。艦隊這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咖啡廳內其他幾桌衣著光鮮、低聲談著星際金融或基因派對的客人,嘴角掠過一絲冷嘲,“保羅要的是穩定的人力供給,權貴要的是長生和享樂。地球?在他們眼裡,大概隻是個資源礦場和流放地。”
顧婉清伸出手,覆在李峰放在桌麵的大手上。她的手微涼而柔軟,帶著一種撫慰的力量。“艦隊的生活……”她轉過頭,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深深地看著李峰,清晰地映出他帶著一絲倦意的臉龐,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和難以掩飾的眷戀,“……其實可以很安穩。承俊和婉君在這裡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和發展,爸媽也能安享晚年,遠離地球的紛爭和危險。這裡……或許可以成為我們永遠的家。”她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用儘力氣說出那個誘人的可能性,“要不……以後,就留在艦隊生活吧?拋下地球的一切?我們一家人,在這裡,能擁有真正的‘未來’。”她握著李峰的手微微收緊,仿佛想把自己的渴望和這個“未來”的輪廓一同傳遞過去。
李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迎上妻子那雙蘊藏著複雜情感——期盼、理解、擔憂、愛戀——的眼眸。窗外宇宙永恒的星光落在她臉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而脆弱的光芒。這個提議,對他來說何其誘人!拋下地球的血與火,放下如山般沉重的責任,帶著父母妻兒,在這片鋼鐵打造的伊甸園裡,享受艦隊科技帶來的安寧與富足,看著兒女在安全的星空下長大成人,無憂無慮……這是他內心深處無數次在疲憊至極時閃現過的、隱秘而強烈的渴望。
一絲苦澀而無奈的笑意,緩緩在李峰剛毅的嘴角漾開。他沒有抽回手,反而翻轉手掌,將顧婉清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裡。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坦然而深邃地回望著她,帶著無儘的歉意和不容動搖的堅定。
“婉清,”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你知道我做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這奢華的咖啡廳,穿透了昆侖號的厚重裝甲,投向了億萬公裡之外那片滿目瘡痍卻承載著無數生命的藍色星球。
“我不僅是承俊和婉君的父親,是你的丈夫,爸媽的兒子。”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在星海中固定了自己的錨點,“我還是世安軍百萬將士眼中唯一的‘將軍’,是南方數千萬依附於世安軍秩序、靠這道鐵律才能活下來的幸存者最後的精神支柱,是無數曾追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用性命托付的信念。”他的眼前閃過朱偉在南京訓練場上,那一聲撼天動地的“立斬!”軍規之下,數千士兵瞬間凝聚如鐵的忠誠回應。那不是對他李峰個人的崇拜,是對那麵黑龍旗下所代表的秩序、生存機會和希望的絕對服從!
如果他李峰為了個人的安逸,選擇留在艦隊,當一個“隱形”的富貴閒人,那後果是什麼?
世安軍這個憑借他個人威望和鐵血手腕凝聚起來的龐然大物,將瞬間失去最核心的凝聚力!朱偉、劉振東、王誌剛、王小虎……這些桀驁不馴卻忠心耿耿的悍將,他們服從的從來不是“世安軍”這個抽象概念,而是他李峰這個人!沒有了他這道最核心的承重梁和最鋒銳的矛尖,看似強大的世安軍體係內部,那些被鐵腕暫時壓製的野心、地域之間的矛盾、與艦隊資源交換中滋生的腐敗、以及外部虎視眈眈的強敵……頃刻間就會將這龐大的帝國撕扯得四分五裂!剛剛建立的秩序將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必然是軍閥割據、互相攻伐的黑暗時代。
南方好不容易點燃的、代表著些許人性的文明火種,將徹底熄滅。隨之而來的,將是比喪屍狂潮更可怕的人性煉獄。數百萬、上千萬好不容易在末世建立起一點點安全感的幸存者,將再次墜入無底深淵。那些他曾在廢墟中救出的百姓眼中重燃的希望之火,將因他的離開而徹底熄滅,化為更深的絕望。而他李峰,在地球上經營出來的一切——那片浸透著血淚與希望的土地,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麵孔,都將因為他選擇離開而化為烏有。
“我離開了,”李峰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眼神卻灼灼如恒星,“世安軍這個名字,連同它所代表的一切規則、希望和束縛,將會在頃刻間分崩離析,蕩然無存。南方……會比我現在離開前更加混亂,更加充滿血腥。”他握緊了掌中妻子微涼的手,仿佛想汲取一絲力量,也仿佛是在傳遞自己無法動搖的決心,“我不能走,婉清。我站在那個位置上,就不再有‘拋下’這個選項了。那副擔子既然扛上了,要麼把它扛到底,扛到地球重現天日的那一天……要麼,就和它一起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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