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曹昂便已整兵完畢。他沒有去辭行，隻是讓人給曹操遞了一封簡短的信函，便帶著徐州兵出了譙郡東門，馬蹄聲在晨霧中漸漸遠去。身為長子，縱有委屈，他也明白父親的顧慮，更清楚劉備未退，大局為重，斷不會因私怨誤了公事。
城頭上，曹操憑欄而立，望著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銀甲白袍的身影在晨光中縮成一個小點。他攥緊了欄杆，指節泛白，昨日那般處置，看似嚴明，實則字字句句都像在剜自己的心。這兒子自小懂事，從未真正違逆過他，可這兩年，兩人之間卻像隔了層看不見的牆。
“嗚嗚……”城樓下傳來低低的啜泣，丁夫人扶著侍女的手，望著隊伍消失的方向，淚水打濕了衣襟。她昨夜得知曹昂要走，連夜趕來看最後一眼，卻終究沒敢上前，怕擾了軍心，更怕見了兒子那雙眼，自己忍不住在他麵前落淚。
待隊伍徹底沒了蹤影，丁夫人才抹了把淚，一步步登上城樓。見曹操仍望著東方出神，她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壓抑多年的怨氣：“孟德，難道這天下真的這麼重要嗎？”
曹操回頭，見她眼圈紅腫，沉默著沒說話。
“那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丁夫人的聲音發顫，“昂兒自小跟著你行軍，九死一生，從未喊過苦。他守徐州，護譙郡，哪一樣不是為了曹家？你卻因為那些捕風捉影的顧慮，把他推得那麼遠……你真要這樣對他嗎？”
“夫人不懂。”曹操別過臉，望著城下的街巷，聲音冷硬，“我是主公，不是隻知疼兒子的父親。曹家的基業，容不得半點差池。”
“我是不懂你們男人的權謀！”丁夫人猛地提高了聲音，淚水又湧了上來，“可我知道，人心是肉長的！昂兒心裡有多難受，你知道嗎？他昨晚派人送信函時，連營都沒出，怕的就是見了你，父子倆再添難堪！”
曹操喉頭哽了一下，丁夫人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他何嘗不知曹昂的隱忍？可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
“罷了，你回去吧。”他揮了揮手，語氣疲憊，“軍中事，你別多問。”
丁夫人的聲音帶著顫抖，眼中滿是失望與痛心：“我是不懂你們的霸業，可曹叡是你的長子長孫，是昂兒的骨肉！從這孩子出生到現在，你連一麵都沒見過，你做的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因激動而起伏：“你究竟想怎麼樣？難道就因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猜忌，連親孫子都要疏遠嗎？你覺得……憑卞氏所生之子，就能穩穩接住這基業？我告訴你，那不過是你的癡心妄想！”
曹操猛地回頭，臉色鐵青：“放肆！”他從未想過丁夫人會這般直白地提及子嗣之事，更沒想到她會用如此尖銳的言辭。
“我放肆？”丁夫人卻沒退縮，淚水混合著悲憤，“我隻是替昂兒不值，替叡兒不值！你為了所謂的基業，連父子親情、祖孫血脈都能拋在一邊，這樣的基業，就算坐穩了，又有什麼意思？”
說完，她不再看曹操，轉身踉蹌著下樓，背影裡滿是決絕。
曹操僵立在城頭上，丁夫人的話像重錘般砸在他心上。曹叡……那個從未謀麵的長孫，似乎隻存在於旁人的隻言片語中。
風卷起他的衣袍，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忽然覺得，自己追逐的霸業，像一張無形的網，不僅困住了兒子，困住了親情，似乎也困住了自己。隻是這網一旦撒開，早已收不回來了。
曹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將丁夫人的話暫且壓在心底。兒女私情、家族糾葛……這些確實磨人，但眼下亂世如麻，稍有鬆懈便可能萬劫不複。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比起內宅的剪不斷理還亂，外麵的疆場才是他該立足的地方。
“傳我令！”他轉身對著親兵沉聲道，“集結所有待命將領，半個時辰後校場點兵。”
親兵領命而去，甲胄摩擦的鏗鏘聲很快在營中傳開。曹操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點在汝南郡。
不多時，曹仁、於禁等將領已齊聚帳中。曹操掃了眾人一眼，聲如洪鐘：“劉備趁我大軍在外，竊取汝南，誠不可忍，諸位當奮力拿下汝南！”
“末將領命！”眾將齊聲應和，甲胄碰撞聲震得帳頂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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