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義莊的煙火氣裡不緊不慢地流淌。白流蘇的到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雖細微,卻讓這方清寒之地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生氣。她每日清晨於老槐樹下演練九華導引之術,身姿舒展如雲,腰間的乾坤紅菱隨著她的動作無聲流淌,尾端銀鈴紋絲不動,仿佛連風都繞著她走。午後,她常幫著林九整理庫房裡那些蒙塵的法器,指尖拂過桃木劍、銅錢劍、墨鬥線,偶爾會指出某件法器靈力流轉的滯澀之處,寥寥數語便切中要害,讓三個徒弟聽得目瞪口呆。
“師叔,您看我這‘五雷號令’畫的咋樣?”張曉光獻寶似的捧著一張新畫的符籙,墨跡未乾。
白流蘇掃了一眼,唇角微彎:“符膽尚可,引雷的‘敕令’二字,筆鋒缺了三分銳氣。雷法至剛至陽,下筆需有雷霆萬鈞之勢,不可猶豫。”她指尖在符紙上虛點,“此處,再添一筆,如刀劈斧鑿。”
張曉光恍然大悟,連忙提筆補上。符紙微光一閃,竟比之前多了幾分凜然之意。王文才在一旁看得眼熱,也捧著畫歪了的“鎮宅符”湊過來。
林九坐在窗邊書案前,提筆在一本泛黃的線裝書上做著批注,那是他這些年處理各種鬼怪異事的心得。窗外,白流蘇清泠的聲音和徒弟們咋咋呼呼的提問交織在一起,竟讓他覺得這清冷的義莊,也有了點…家的暖意?他筆尖微頓,隨即又落下,隻是嘴角的線條,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
這日深夜,義莊灶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哐啷哐啷”的亂響,像是鍋碗瓢盆被人狠狠摔在地上。值夜的李秋生一個激靈從地鋪上坐起,抄起手邊的燒火棍就衝了過去。
“誰?!誰在裡頭?!”他猛地推開灶房門,裡麵黑漆漆一片,隻有灶膛裡未燃儘的柴火閃著微弱的紅光。借著這點光,李秋生看見地上果然一片狼藉:水瓢滾在牆角,鐵鍋歪在灶台上,幾個粗瓷碗摔成了碎片。
“見鬼了…”李秋生嘟囔著,壯著膽子走進去。他剛彎腰想撿起水瓢,眼角餘光猛地瞥見灶膛深處——那堆灰燼裡,似乎有兩顆綠豆大小的、幽幽發著綠光的東西,正死死地盯著他!
“媽呀!”李秋生頭皮一炸,燒火棍脫手而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來,扯著嗓子大喊:“師父!師叔!有…有東西在灶膛裡!”
林九和白流蘇聞聲而至。林九指尖一彈,一張“照明符”飛出,穩穩貼在灶房門框上,柔和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黑暗。灶房裡除了狼藉,空無一物。灶膛裡的灰燼靜靜躺著,哪有什麼綠光?
“秋生,你看花眼了吧?”王文才揉著眼睛跟過來。
“不可能!我明明看見了!綠油油的,跟鬼火似的!”李秋生心有餘悸。
白流蘇走到灶膛前,蹲下身,素手輕輕拂過冰冷的灰燼。她腰間的銀鈴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叮”聲,幾乎細不可聞。“不是鬼物,”她站起身,指尖撚起一點灰燼,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帶著土腥氣的焦糊味,“是‘灶膛精’,也叫‘灶膛鬼’,一種不成氣候的小精怪,喜歡藏在灶灰裡,偶爾弄出點動靜嚇唬人,貪點灶火餘溫罷了。”
林九點頭:“此物無害,就是聒噪。秋生,明日把灶膛灰清乾淨,牆角撒一圈香灰,它自會另尋去處。”
李秋生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丟臉,被個“灶膛鬼”嚇成這樣。張曉光和王文才在一旁憋著笑。
午後,一個麵色慘白、渾身被荊棘刮得破破爛爛的樵夫,跌跌撞撞跑到義莊門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九叔!九叔救命啊!我…我在黑風坳那邊砍柴…撞見鬼打牆了!”
據樵夫張老五說,他晌午進山,明明走的是走了幾十年的熟路,可不知怎的,繞來繞去總是在同一片林子裡打轉。周圍的樹看著都一樣,太陽也像是釘在了頭頂,怎麼走都走不出去。他越走越心慌,最後聽到林子裡傳來一陣陣怪笑,像是小孩在笑,又像是夜貓子在嚎,嚇得他丟了柴刀斧頭,連滾帶爬才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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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坳?”林九眉頭微蹙。
白流蘇看向林九:“九哥,白日裡也有精怪作祟?”
“尋常‘鬼打牆’,多是迷路的遊魂或不成氣候的小妖,借山林陰氣惑人,困人一時,吸點陽氣便罷,多在夜間出沒。”林九沉吟道,“這青天白日,又在黑風坳附近…有些蹊蹺。”
他讓驚魂未定的張老五喝了碗定驚茶,又給了他一張“破障符”貼身帶著。“回去好好歇著,近幾日莫要再去那邊砍柴了。”
張老五千恩萬謝地走了。林九走到院中,目光投向東南方黑風坳的方向。山巒起伏,林木蔥鬱,在午後陽光下顯得靜謐安寧。但他書案上的黃銅羅盤,盤心磁針卻微不可察地朝那個方向偏了一絲,隨即又恢複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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