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深秋,寒意似帶著兵刃的鋒刃,先一步割裂了湘北大地的肌膚。
新牆河至汨羅江一線,焦土如凝固的血痂,層層疊疊的彈坑像是大地無法愈合的傷口,
風卷著未散儘的火藥味與淡淡的血腥氣,掠過那些斷折的槍杆、燒焦的軍帽,也掠過剛從第一次長沙會戰的血火中勉強站穩腳跟的川軍陣地。
灰黃色的天空下,軍旗在料峭寒風中獵獵作響,每一聲都像是在訴說著剛剛過去的惡戰。
第七戰區司令長官劉湘,正拄著那根陪他出川兩載的榆木手杖,立在陣地最前沿的掩體旁。
深灰色的軍大衣上,泥塵與硝煙的痕跡交錯,領口早已磨得發毛,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衣。他刻意挺直了脊背,想撐起川軍主帥應有的威嚴,可那身形早已瘦得脫了形,肩背微微佝僂著,仿佛隨時會被風掀倒,每一寸筋骨裡都透著沉屙在身的虛浮。
自七七事變那天起,他在成都的府邸裡徹夜未眠,次日便率先通電全國,請纓抗日。
隨後,他親自點兵,率百萬川軍出川禦侮。從淞滬會戰的血肉磨坊裡,弟兄們用肉身填補防線的缺口;到徐州會戰的千裡突圍中,將士們餓著肚子在寒冬裡奔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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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武漢會戰的節節死守,川軍的旗幟插在每一處險地……這兩載光陰,他從未離開過戰場半步。
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有時在戰壕裡一待就是數日,雨水順著軍帽簷往下淌,浸透了棉衣;
饑飽無常更是成了習慣,戰事緊時,一碗冷粥能分著吃兩頓。
經年累月的操勞與戰場濕寒的反複侵襲,讓嚴重的胃潰瘍與浸潤性肺病死死纏上了他,成了甩不開的索命枷鎖。
隻是此前戰事膠著,他心裡那股“倭寇不退,川軍不還”的執念比鋼還硬,硬是把所有病痛都壓在心底,如今會戰大捷,日軍被迫北撤,緊繃的弦驟然一鬆,積鬱已久的病痛便如決堤的洪水,再也壓製不住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胸腔裡狠狠攪動。
他下意識地用手帕捂住嘴,佝僂的身子劇烈顫抖著,肺葉像是被鈍刀反複切割,每一聲咳嗽都牽扯著胸腔的神經,疼得他眉頭擰成了疙瘩,
額頭上瞬間沁出密密的冷汗,順著蒼白如紙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彙成水珠,滴落在軍大衣的前襟上。
身旁的衛士長陳忠慌忙上前想攙扶,指尖剛觸到他的胳膊,便覺那布料下隻剩嶙峋的骨頭,冰涼得嚇人,像是摸著一塊寒冬裡的石頭。
待咳嗽稍緩,劉湘緩緩挪開手,那方潔白的手帕上,幾縷暗紅的血跡刺目驚心——
那是肺病加重,咳破了肺絡的征兆。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帕疊好,塞進袖袋,仿佛剛才那抹猩紅從未出現過。
“司令,您回指揮所歇著吧,陣地有我們守著,絕不會出半點差錯!”第二十軍軍長楊漢域快步從側翼戰壕走來,軍靴踩在泥濘裡發出“咕嘰”聲,他聲音裡滿是焦灼與心疼。
陣地上的川軍將士也紛紛從掩體後望過來,他們的主帥,那個半年前還能在誓師大會上聲如洪鐘喊出“川軍出川,衛國保家”的四川王,不過短短數月,竟被病痛折磨得這般憔悴,連站直身子都顯得吃力。
劉湘擺了擺手,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依舊執著地沿著戰壕一步步往前走。
榆木手杖戳在泥濘的土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走不了三五步,胃部便傳來一陣刀絞般的劇痛,像是有把生鏽的錐子在裡麵反複擰轉,他隻得停下腳步,
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上腹,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呻吟咽了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額上的冷汗又多了幾分。
胃潰瘍早已把胃壁侵蝕得千瘡百孔,空疼、脹疼、刺痛交織在一起,會戰最激烈的那幾天,他常常一天隻喝一碗稀粥,有時晝夜督戰,更是水米不進,此刻稍稍挪動,便是鑽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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