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濁浪還在筋骨間衝撞,那赭紅色的濤聲裹著河底的泥沙味,在耳畔轟鳴了兩日。
一行人踩著河岸的碎石灘,鞋底早已磨得薄如蟬翼,每一步都像踩著鋒利的石片,腳踝處的酸痛順著筋絡爬上來,纏得人腿肚子直打顫。
直到婁山關那道青灰色的山脊撞入眼簾,眾人才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那雄關如一頭伏臥的巨獸,背脊橫亙在黔北群山之間,關隘處的城樓在暮色中隻剩個模糊的剪影,關下零星的燈火像垂死的星辰,正是旅人歇腳的客棧。
暮色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夕陽最後一縷金紅被鋸齒狀的山尖吞沒,群山漸漸隱入青灰色的朦朧裡。
風從關隘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山澗的寒氣,刮在臉上像細針在紮。
連續幾日的奔波與廝殺,讓每個人的眼窩都陷了下去,顴骨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腳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晃動的雲團上。
一名護衛捂著左臂,那裡滲血的布條已變成紫黑色,血漬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隊長,就在這兒歇一晚吧,弟兄們……實在扛不住了。”
說話時,他的肩膀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顯然是疼到了極致。
李衛國仰頭望了望婁山關,暮色中的關隘更顯險峻,兩側的山壁如刀削斧劈,關道狹窄得像巨獸的咽喉,仿佛隨時能合上巨口,將一切吞噬。
他知道此地絕非善地,前有險關扼喉,後有追兵的馬蹄聲似乎還在山坳裡回響,在此停留無異於把脖子伸進狼窩。
可轉頭看向弟兄們,個個麵色蠟黃,眼神渙散得像蒙了層灰,連握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有人的手指甚至在無意識地抽搐。
他咬緊牙關,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舌尖嘗到一絲鐵鏽味——那是把牙咬得太狠的緣故,終於吐出一句:“好,歇一晚。”
話音剛落,他看見幾個弟兄幾乎要癱倒在地,又立刻補充道:“但所有人都給我警醒著!兩人一組輪班守夜,眼睛都睜大點,稍有異動立刻示警!”
說罷,他用力按了按腰間的槍套,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客棧老板是個乾瘦的老漢,穿著件打滿補丁的藍布短褂,臉上的溝壑比山路還崎嶇,像被歲月的風刀刻了幾十年。
見他們一行人滿身血汙,衣衫襤褸得像從泥裡撈出來,腰間還鼓鼓囊囊地別著家夥,老漢的眼睛瞬間眯成了條縫,警惕地往門後瞟了一眼,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的一角,指節都泛了白。
直到李衛國從懷中摸出幾塊銀元,銀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老漢眼中的戒備才像退潮般漸漸散去,換上一副堆笑的麵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團,佝僂著腰將他們迎進門:
“客官裡麵請,有熱乎的糙米飯,還有剛燉好的土豆,暖和暖和。”
客棧不大,土坯牆糊著的紙早已泛黃發脆,幾盞油燈在房梁下搖曳,燈芯爆出的火星讓牆上的人影忽長忽短,像在跳著詭異的舞。
總共五間客房擠在裡屋,門板都有些歪斜,推起來“吱呀”作響。
李衛國仔細查探了一番,手指敲了敲牆壁,又扒著窗沿往外看了看,將石硯山父女安排在最裡間——
那房間窗戶對著後院的柴房,雖簡陋卻隱蔽,窗外的柴草堆足有半人高,若有變故也能從後牆的豁口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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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則帶著三名護衛占了隔壁房間,房門虛掩著,留著道能看清裡屋動靜的縫隙,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才稍微放下心來。
晚飯端上來時,蒸騰的熱氣裡混著淡淡的黴味。
幾碗糙米飯顆粒分明,帶著點土腥味,一碟鹹菜黑乎乎的,不知醃了多久,鹹得發苦,還有一盆燉土豆,土豆塊燉得軟爛,飄著點油花,算是這桌飯裡最像樣的菜。
可對這群饑腸轆轆的人來說,這已是人間至味。
石阿朵顧不上燙,舀起一勺米飯就往嘴裡送,燙得直吐舌頭,眼睛卻總往父親那邊瞟,見父親隻小口抿著米湯,她悄悄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土豆夾了過去,嘴角還沾著點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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