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羅江的晨霧像化不開的濃墨,在江麵上暈染開一片朦朧,淡青色的煙靄順著水流漫上岸,將南岸的村落裹得嚴嚴實實,連屋頂的茅草尖都隻露出淡淡的輪廓。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魚肚白還沒完全鋪展開,城南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就已攢動起人影,腳步聲、低語聲混著農具碰撞的脆響,比往日趕早集的人還要多幾分急切,連趴在樹洞裡的老黃狗都被驚醒,支棱著耳朵警惕地望著這比日出還早的熱鬨。
張大娘揣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兜,兜口用粗麻繩捆了三道,裡麵是她家蘆花雞今早剛下的最後兩個雞蛋,蛋殼上還沾著幾根細絨,帶著雞窩的溫熱,透過布麵都能摸到那圓潤的弧度。
她手背上沾著塊黑灰,是為了趕早熱剩飯,灶火燎到袖口時匆忙抹上去的,連帶著鬢角都蹭了點,讓那原本就布滿皺紋的臉更顯憔悴,可腳步卻邁得又快又穩,生怕慢了半分。
李大叔扛著半袋紅薯,粗麻布袋的邊角在肩膀上磨了十幾年,早就泛了白,露出裡麵紅得發亮的瓤,像一塊塊浸了血的瑪瑙。
他特意挑了最瓷實飽滿的那些,每個都在手裡掂量過,但凡有點蟲眼、疤瘌的都被他扔回了地窖——這些是要給川軍弟兄們填肚子的,不能含糊。
他佝僂著背,脊梁骨像根彎了的扁擔,每走一步,布袋就往下滑半寸,他便騰出一隻手往上提提,掌心的老繭在布袋上蹭出沙沙的響。
開雜貨鋪的王掌櫃拎著個醬色小瓦罐,罐口用藍印花布蓋得嚴嚴實實,還壓了塊鵝卵石,裡麵是他壓在缸底、平日裡連自家炒菜都隻敢用指尖撚一點的小半袋食鹽。
那是去年托走水路的貨郎從縣城捎來的,顆粒雪白得像碎了的月光,湊近了聞,能隱約嗅到大海的鹹澀。
他平日裡連給客人稱鹽都手抖,此刻卻把瓦罐抱得緊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消息是前一晚從支前的漢子嘴裡傳開來的——守在新牆河的川軍弟兄們快斷糧了。
那漢子剛從陣地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新牆河的泥漿,說起戰況時聲音都在發顫:“白刃戰拚了兩天兩夜啊,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捅,刺刀卷了刃就用石頭砸,有的戰士餓極了,就從乾糧袋裡摸出幾粒生米,在嘴裡嚼得咯吱響,血沫子混著米粒往下咽……”
他說著說著就紅了眼,周圍聽著的人也都沒了聲,隻有風吹過稻田的嗚咽。
“俺家那口子去支前,昨兒個托人捎回句話,說川軍弟兄們一個個餓得眼冒金星,顴骨都凸得能硌死人,可小鬼子衝上來時,還是嗷嗷叫著往上撲,嘴裡喊的都是‘保家衛國’!”
張大娘往前擠了擠,聲音被晨霧浸得發啞,抬手抹了把眼角,粗糙的手掌蹭得眼角發紅,連帶著臉頰的皺紋裡都蓄了點濕意,
“咱湖南人不能忘了恩呐。當年鬨饑荒,地裡顆粒無收,俺家娃餓得直哭,嗓子都啞了,是四川來的貨郎,看著娃那模樣,硬是從挑子裡勻出半袋糙米給俺們。那救命的恩情,這輩子都記著!”
人群裡沒人接話,隻有此起彼伏的搬東西的悶響。
五頭肥豬是東頭三家養豬戶湊的,最壯實的那頭足有三百斤,豬腿上還沾著圈裡的黑泥,被粗麻繩捆著四蹄,哼哼唧唧地不肯走,喉嚨裡發出委屈的低吼,
幾個壯實漢子挽著袖子,臉憋得通紅,費了老大勁才把它們趕到板車旁,其中一個漢子的胳膊還被豬拱了一下,留下道紅印子,他卻咧著嘴笑:
“拱得好,說明這豬有勁兒,弟兄們吃了也能長力氣!”
400斤大米分裝在十幾個布袋裡,有的布袋上還印著“賑災”的舊字,墨色都褪成了淺灰,那是前幾年長江發水時省下的,當時一粒一粒數著吃,如今卻全都倒了出來,連布袋縫裡嵌著的碎米都被抖得乾乾淨淨;
50斤雞蛋碼在竹籃裡,底下墊著剛從屋簷下扯來的乾爽稻草,是家家戶戶從雞窩裡摸出來的,有的蛋上還沾著新鮮的雞糞,卻沒人嫌臟,負責清點的後生用粗布擦了擦,小心翼翼地碼得整整齊齊,隻想著能多湊一個是一個;
700斤紅薯堆在地上像座小山,帶著剛從地裡刨出來的濕土,還能看到紅薯藤斷裂處滲出的白漿;
300斤白菜沾著晶瑩的露水,菜幫脆生生的,用手指一彈就能聽到“梆梆”的響;
300斤土豆滾圓飽滿,表皮還帶著泥土的芬芳,有的芽眼裡還冒出點嫩黃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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