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了陝西地界,空氣中的濕氣漸漸重了,草原上帶來的羊皮襖開始讓人覺得悶熱,有人把藏袍的袖子挽起來,露出曬成古銅色的胳膊。
略陽的古棧道是最難走的一段。木質的橫梁架在峭壁上,曆經風雨早已朽壞,有些地方用木板臨時搭著,馬蹄踏上去“咚咚”作響,仿佛隨時會塌掉。
有個叫達娃的戰士,胯下的馬突然受驚,前蹄猛地揚起,他死死攥著韁繩,身體向後仰去,眼看就要墜下懸崖,格桑多吉眼疾手快,甩出腰間的馬鞭纏住達娃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
馬還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達娃抹了把冷汗,對著格桑多吉深深一揖,格桑多吉卻沉聲道:“看好你的馬,更要看緊你的命——到了長沙,還要用它殺鬼子呢!”
行至漢中,地勢豁然開朗。關中平原的風帶著麥香吹過來,田埂上的棉花白得像雪,與阿壩草原的蒼茫截然不同。
隊伍在漢江邊的空地上休整,漢江水綠得像玉,幾個戰士脫了靴子跳進水裡,把藏袍下擺浸在江裡搓洗,泥漿順著水流漂走,露出藏袍原本的靛藍色。岸邊的碼頭熱鬨非凡,運糧的船來來往往,船工們喊著號子,聲音洪亮。
有船家看到他們背著槍,就大聲問:“是去打鬼子的吧?要不要搭船?順江而下快得很!”格桑多吉笑著擺手:“多謝老哥,我們的馬怕水,還是自己走踏實。”
從漢中向東,穿越大巴山餘脈時,山林裡開始出現戰爭的痕跡——被炸毀的農舍隻剩下斷壁殘垣,田地裡長滿了荒草,偶爾能看到彈殼嵌在樹乾上。
有個放牛的老漢告訴他們:“前陣子鬼子飛機來過,炸得厲害,好多人都逃難去了。”戰士們聽著,腳步不由得加快了,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進入湖北鄖陽地界時,隊伍在這裡換了些騾馬,那些從草原帶來的河曲馬雖然耐寒,卻經不住南方濕熱的氣候,好幾匹都發起了蔫,換成當地的矮腳馬後,走在水田埂上反倒更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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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鄖陽,沿著漢水南岸的古道前行,襄陽城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城牆高大厚重,城頭上飄揚著抗日的旗幟,城門口的哨兵檢查得很嚴,看到他們身上的武器,又聽說是來增援長沙的藏族隊伍,立刻敬了個禮,放行時還塞給他們一張手繪的路線圖:“往南走荊門,過了清江就到湖南了,那邊最近不太平,夜裡行軍當心些。”
荊門的稻田裡,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彎了腰,卻看不到收割的農人。有個戰士指著遠處的村莊問:“咋沒人呢?”
同行的向導歎了口氣:“都躲鬼子去了,有些村子被燒了,剩下的人帶著糧食躲進了山裡。”
格桑多吉勒住馬,望著空蕩蕩的村莊,帳篷頂上的經幡仿佛還在眼前飄,他突然拔出藏刀,對著隊伍高喊:“快點走!早一天到長沙,就能早一天讓百姓回家!”
渡過清江時,江水漫過馬腹,冰涼的水讓戰馬打起了響鼻。戰士們把武器舉過頭頂,藏袍濕透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卻沒人在乎。
進入湖南澧縣後,空氣裡開始彌漫著火藥的味道,遠處的天空隱隱泛著紅光,炮聲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震得人胸口發慌。
有個剛滿十五的少年,叫索朗,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炮聲,身子微微發抖,格桑多吉把他拉到身邊:“別怕,記住,咱們的馬比炮彈跑得快,咱們的刀比鬼子的槍厲害。”索朗咬著牙點頭,握緊了父親給的那把短刀。
穿過洞庭湖西側的濕地時,水網像蜘蛛網一樣密布,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處窺探。
戰士們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沼裡跋涉,泥漿沒過腳踝,拔出來時帶著“咕嘰”的聲響。
有匹戰馬不小心陷進了深潭,幾個戰士立刻跳下去,手挽手圍成圈,硬是把馬抬了出來,每個人都成了泥人,彼此看著哈哈大笑,笑聲裡卻帶著股不服輸的勁。
風餐露宿,日夜兼程。他們的藏袍被沿途的荊棘劃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露出裡麵雪白的羊毛,像是草原上初融的殘雪;
臉上被風霜刻出深深淺淺的溝壑,皮膚在日曬雨淋中變得粗糙如枯樹皮,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越來越亮,像雪寶頂的雪峰在正午陽光下的反光,銳利得能穿透雲層。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馬蹄,他們就迎著第一縷晨光趕路,草葉上的水珠沾在褲腳,很快被體溫烘乾;
正午的烈日烤得人頭暈,他們就躲在樹蔭下啃幾口青稞餅,就著山澗的泉水咽下,冰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流進肚裡,瞬間驅散幾分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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