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深宵,湘北的寒風凜冽至極,早已不是尋常的冷意。
烈風裹挾著細碎堅硬的冰碴,漫天呼嘯、肆意切割,狠狠砸在戰壕、掩體、凍土之上。
寒氣穿透單薄軍裝、浸透皮肉肌理,順著毛孔鑽進骨縫經脈,一寸寸凍結血液、僵住四肢,是足以凍僵魂魄的徹骨嚴寒。
大荊街西側防線的簡易土坡掩體內,王狗子深深蜷縮著身子,壓低身形緊貼冰冷的凍土。
他口鼻呼出的白霧濃稠厚重,剛一脫離唇邊,便被狂暴的寒風瞬間撕碎、吹散,連半分餘溫都留不住。
他抬手攥緊腰間的厚背砍刀,常年握持打磨的刀柄本浸著掌心的汗溫,溫潤防滑,可在這深宵寒夜之中,表層早已凝結一層薄薄的白霜,冰硬刺骨,握在手中寒意徹掌。
夜色濃稠如墨,籠罩整片曠野,天地間隻剩風聲呼嘯,死寂得令人心頭發緊。
“穩住,別亂動,仔細聽動靜。”
身側傳來李老栓極低沉的嗓音,壓過漫天風聲,沙啞沉穩,像一塊深埋凍土、曆經風霜的頑石,自帶穩人心神的力量。
老兵雙目微眯,目光死死鎖著前方黑暗深處,渾身肌肉緊繃,分毫不敢鬆懈。
征戰多年的直覺告訴他,今夜的死寂太過詭異。
連日來困守孤島的日軍,日日疲於饑寒、怯於襲擾,連日未曾大規模異動,看似軍心潰散、奄奄一息。
可越是看似平靜,越是暗藏致命殺機,被逼至絕境的窮寇,必然醞釀著孤注一擲的反撲。
王狗子凝神屏息,輕輕側過耳畔,緊緊貼住冰涼堅硬的地麵。
凍土之下,隱約傳來細微、沉悶的震顫。
起初微弱細碎,如同遠山荒林間野獸疾馳踏地的輕響,轉瞬之間,震動愈發密集、愈發沉重、愈發轟鳴,
成千上萬的腳步重重夯砸在凍土之上,整齊劃一、聲勢洶洶,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由遠及近、步步逼近。
他心頭猛地一沉,豁然抬頭,死死盯住大荊街日軍據點的方向。
那片沉寂了數日、死寂沉沉的黑色堡壘,終於亮起了數點慘白刺目的馬燈光芒。
微弱的燈光穿透厚重夜色,在黑暗中格外猙獰刺眼,轉瞬便被緩緩敞開的厚重鐵門儘數吞沒,隻餘下壓抑到極致的肅殺。
“來了!鬼子突圍了!”
王狗子喉間低低一呼,指尖驟然收緊,死死攥緊手中的漢陽造步槍。
老舊的槍身冰寒刺骨,冰涼的金屬凍得指尖發麻,唯有常年反複打磨推拉的槍栓位置,被無數次握持摩挲,光滑溫熱,是寒夜裡唯一的踏實。
轟隆——!
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驟然炸開!
日軍據點沉重的實木鐵門,如同被巨斧狠狠劈裂的朽木,劇烈震顫後轟然敞開。
積壓數日的黑暗與殺機儘數傾瀉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如同決堤的潮水,從堡壘內瘋狂湧出,黑壓壓一片,朝著西側開闊平原猛撲而來。
夜色微光之下,無數鋼盔頂端閃著冰冷森寒的金屬寒光,層層疊疊、令人窒息。
日軍機槍的三角支架拖拽在粗糙凍土上,發出刺耳尖利的金屬刮擦聲,吱呀刺耳,劃破深宵寂靜,裹挾著滔天殺意席卷而來。
“向西突圍!全力衝鋒!衝出去,全員生路!後退者,一律軍法處置!”
高橋三郎暴戾嘶啞的嘶吼穿透漫天寒風,淩厲瘋狂,裹挾著瀕臨覆滅的絕望與狠絕,在曠野之上久久回蕩。
他一身沾滿塵土血汙的呢子大衣,腰間指揮刀出鞘半寸,寒芒森森,親自立於突圍隊伍側翼,督戰衝鋒。
堅硬的軍靴狠狠踩碎地麵的薄冰與霜雪,每一步都鏗鏘沉重。
他牙關不受控製地劇烈打顫,哢哢作響,周身肌肉緊繃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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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戰栗無關恐懼,無關怯懦,是徹骨嚴寒透支體能的極致僵硬,是全軍覆滅、絕境搏命的極致焦灼。
“打信號!示警合圍!”
死寂一瞬,李老栓低沉的喝令陡然炸響,衝破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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