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沉鬱如積年寒潭,卻慢慢揉進了一點暖意。
他低聲喃語,醇厚川音輕緩沉重,隻自問自答:“甫澄啊甫澄,你還死不得。你一閉眼,天下再無人替川娃子撐腰了。”
仔細折好絹帕、收入袖中,他抬眼望向滿桌電文調令。
一紙紙公文,一行行字句,依舊是五年來不變的冰冷規矩。
川軍一二二師,劃撥第六戰區側翼警戒;
川軍一四六師,配屬中央軍嫡係補防缺口;川軍獨立旅,調歸贛北防線直轄聽用。
通篇隻有拆分、劃撥、借調、配屬。
堂堂二十三集團軍,堂堂完整建製川軍,常年被拆得支離破碎,師不成體係、旅不成編製、團不成戰力。
哪裡凶險,調川軍去填。哪裡必死,令川軍去守。
川軍從來不怕死。
自出川那日,人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川軍怕白死。怕傾儘血肉,依舊受人輕視;
怕埋骨山河,依舊無人知其姓名;
怕巴蜀傾儘人力物力支援舉國抗戰,到頭來依舊低人一等。
書房門輕響,副官楊學洵端著一碗溫熱湯藥,輕步入內。跟隨劉湘多年,他最熟悉長官氣色,一眼便見劉湘麵色泛白、眉宇沉凝,心知又是舊傷鬱結、勞神過度。
他將藥碗輕放桌角,壓著心疼低聲勸道:
“長官,您又思慮過重了。山城暑氣本就鬱人,您肺腑有傷,再這麼熬下去,身子真的扛不住。天下戰事萬千,您一個人扛不完。”
劉湘抬眼,目光平靜沙啞:“扛不完也要扛。我二十七年就該埋骨漢口,老天讓我活下來,每多活的每一日,都是賺來護川軍的。”
這話戳得楊學洵心頭酸澀,多年隱忍的憤懣一時壓不住,川北口音愈發濃重,低聲憤言:
“可咱們實在太受氣了長官!弟兄些穿草鞋、啃冷飯、打爛仗,年年血戰、處處死拚!
別的部隊有餉有械、有補有功,咱們川軍流血犧牲,次次墊底!憑啥子!
都是為國殺敵,憑啥咱們川人天生就要當炮灰、當雜牌!”
屋外的報童正喊著“川軍將士前線大捷”的號外,少年的聲音清亮,混著學生們“多捐一毛錢,多殺一個鬼子”的口號,撞在窗欞上,振得紙頁輕響。
劉湘靜靜聽著,沒有訓斥,沒有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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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誰都委屈,比誰都心痛,比誰都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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