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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四年上，城裡新開了家賭坊，想是不懂規矩的愣頭青，仗著背後有人撐腰，竟敢拿了龐家公子的欠條，登門討要。這可捅了馬蜂窩！<\/p>
那龐老虎得知，也不多話，點起五十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一徑殺到那賭坊門前，闖將進去，見人便打，見物便砸，真個是抄了家一般。把那不知死活的坊主，從賬房後頭死狗般拖出來，幾個家丁按住腦袋，就按在茅廁邊的臭水溝裡，一口大糞一口臭水地灌將下去，灌得那廝哭爹喊娘，灌得肚子滾圓。<\/p>
末了，一個家丁上前，隻三拳，擂在他肚上，隻聽噗的一聲悶響，那坊主兩眼一翻，便斷了氣，死了。<\/p>
你道後來如何？人命關天，也不過是府衙裡走個過場，把那動手的家丁，判了個失手殺人，遠遠流放到廣西煙瘴之地吃幾年苦，過不兩年，使些銀子，又白白胖胖地回來了。<\/p>
那坊主？白死。<\/p>
由此可見，這些個鄉賢縉紳，莫說在家，便是進城玩耍，去這家那家的園子吃酒耍錢，也是給足了主人家臉麵。<\/p>
既然他肯在你家賬上落個名字，那是瞧得起你！你反倒敢去討要？這便是壞了規矩，這便是造次。】<\/p>
“拿去刑部詢問，看是否確有其事。”朱翊鈞不知道這個天涯客是何人，但這個龐老虎的案子，刑部公文應該有，即便是沒有，蘇州府也有府誌，龐氏腰纏萬貫、良田萬畝，有點事兒，府誌也該有記錄。<\/p>
第二天下午，番子就從蘇州府回到了鬆江府，把府誌帶到了皇帝麵前，確有其事，不過這案子府誌記得是：龐善人怒懲賭坊惡霸，大快人心。<\/p>
不得不說，讀書人的筆杆子，是真的厲害，龐老虎如此行徑，變成了怒懲惡霸，同樣一件事，換了個立場、換了個口吻，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而且都能說得通。<\/p>
那賭坊連龐公子的債都敢討，在蘇州府不知道做了多大的孽。<\/p>
天涯客絕非在空口白牙的瞎說，大明鄉賢縉紳，凡是田畝過千，的確不會因為賭債向下滑落，他們是地方的統治階級，是主子，這賭坊的地痞流氓惡棍，都是走狗，走狗怎麼可以對主子齜牙咧嘴，這便是天涯客說的‘造次’。<\/p>
天涯客在文章裡也指出，抽大煙，鄉賢縉紳真的有可能向下滑落。他親眼見到過有人把妻兒老小都拋卻，尤其是把田畝抽完了，<\/p>
隻要田畝還在，根兒就在，就是紮著根；田畝沒了，根兒就沒了，這一家就徹底完了。<\/p>
《階級新論》是對大明各階級的分析，主要分析的是勢要豪右、富商巨賈、鄉賢縉紳、鄉官，至於統治者的世襲官、官選官，他沒有多少描述，他沒見過，他分析不出來，這不重要。<\/p>
因為《階級論·階級卷》是張居正寫的，他跟統治者們，打了一輩子交道，分析的已經很全麵了。<\/p>
“無用階級，有產者們在刻意製造一個新的階級，將無產者向下打落，打為無用階級。”朱翊鈞在求證了天涯客舉的例子之後，再次研究起了他的文章。<\/p>
無用階級，就是家奴、地痞、惡霸、惡棍這些遊墮之民。<\/p>
“無用”二字，指的是這些人對秩序穩定、道德維護、社會生產毫無用處，反而完全是副作用，是對統治者、有產者、無產者都具有完全負麵作用的階級。<\/p>
這些惡棍，對鄉賢縉紳而言，也是可有可無，有了能用，沒有也沒什麼，因為鄉賢縉紳用的是家丁。<\/p>
家丁這個詞太有迷惑性了，其實用家臣更加合適，天涯客的家裡有個馬夫，馬夫的父親、爺爺、太爺爺都是家裡的馬夫，世世代代，這是家臣。<\/p>
有產者，勢要豪右、鄉賢縉紳真正的儀仗是這些家臣，而非地痞流氓，這些惡棍都是兼並、朘剝的工具，而不是根基。<\/p>
“皇明萬萬年，自無產向有產者始。”朱翊鈞的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動著。<\/p>
天涯客在階級新論的最後，提出了一個很好玩的設想，如果把大明的無產者的多數變成了有產者，那大明就可以萬萬年，千秋萬代，長生不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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