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璘作為水師大將軍，他經常武裝出巡，去過南洋，封鎖倭國，還去過東太平洋，他去的地方越多，對華夷之辯就越認同，他一個連雅言都沒學過的武夫，其實對華夷之辯具體是什麼，並不清楚，但他知道，大明人和蠻夷不一樣。<\/p>
其實大明，或者說中國的思維，是非常僵化，非常的認死理。<\/p>
當一套體製運行出現了問題，隻會固執地選擇尋找這種問題的原因，試圖從根本上去解決這個問題，現象、問題、原因、可行的辦法，這個過程相當的漫長。<\/p>
周天子失去天下，春秋戰國鬥了四五百年，找到了郡縣製；東漢末年之後的魏晉南北朝，又是長達數百年的亂世，固執的尋找一個問題的答案，最終出現了授田為根本的府兵製；唐末五代十國，牙兵亂政，又跌跌撞撞的亂了兩百年，最終撥亂反正，當然宋代也有問題，矯枉過正了。<\/p>
這其實就是黎牙實所看到的中國曆史，每一次，堪稱毀天滅地的災禍之後，中國沒有和東西羅馬，和無數文明一樣徹底消失，而是以一種更加堅韌的姿態出現，他認為中國會一直這樣下去，基於超脫循環的自然現象，永恒存在。<\/p>
而蠻夷通常不是如此，蠻夷遇到製度失靈，不是這種僵化的思路，而是我隻要宣稱我自己沒有問題，那就沒有問題。<\/p>
如果還是遮掩不了，蠻夷們往往會選擇，惹出來一個更大的麻煩來，這樣就沒人會關注之前這個麻煩了，至於眼下的麻煩，就是新的問題了，如此循環往複，兜兜轉轉，原地踏步。<\/p>
非常典型的，大明也遇到了客兵安置困難的問題，大明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裡，不斷地去嘗試解決這個問題，而倭國的幕府將軍，發動入唐戰爭，入侵朝鮮，用這個更大的麻煩，掩蓋之前的麻煩；<\/p>
比如這次倭國大饑荒，幕府將軍發動了傳統藝能，惹出一個更大的麻煩，發動一場本不應該發動的戰爭，轉移所有的麻煩。<\/p>
本多正信呆坐在船舷邊，他現在已經搞清楚了自己的現狀：他被俘虜了。<\/p>
被俘虜了反而不用那麼累了，德川家康不聽他的意見，他需要不斷的在後麵找補，試圖將損害降到最低，但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儘善儘美，每天撓禿了頭，想著找補的方略，現在他不用思考了。<\/p>
清閒下來，他反而開始思考一些其他問題，比如大明做事風格和倭國做事風格完全迥異的原因。<\/p>
是因為中國廣袤，有資格去進行試錯嗎？似乎並非如此，因為宋失天下後，漢人幾乎失去了所有領土，但這片土地上的人，依舊在嘗試。<\/p>
“陳將軍，大明的黃河真的那麼的狂暴嗎？”本多正信看到了陳璘站在甲板上，忽然開口問道，問完又有些後悔，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突然想到了黃河，他立刻說道：“抱歉，我多嘴了。”<\/p>
陳璘歎了口氣說道：“黃河非常的狂暴，我沒有親眼見到過黃河泛濫，但我看到過黃河大堤，一眼望不到頭，斷斷續續修了幾百年，修修補補，從未停下。”<\/p>
黃河是母親河，隻不過這個母親的脾氣有點太差了。<\/p>
“我明白了。”本多正信仔細思索了一番說道，“刨根問底，非要把問題解決掉的根源。”<\/p>
“為何這麼說呢？”陳璘有些奇怪的問道。<\/p>
本多正信就把自己所思所慮，都講了出來，他其實很早就發現，大明思考問題的方式，和倭國完全不同，他尋找過許多的理由和原因，最終，他找到了答案。<\/p>
大禹以治水而王天下，在中國，不解決問題不行，不解決問題，黃河真的會泛濫，而後改朝換代。<\/p>
黃河就在那裡，你隻能想辦法。<\/p>
陳璘眉頭一皺，孫克毅說的非常對，這個人留不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留在倭國，這家夥有點太聰明了，他太講邏輯了，而不是講相信，他是不相信‘相信’的倭人。<\/p>
陳璘看了一眼本多正信，就這一眼，讓本多正信打了個寒顫，猛的站了起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完全不明白，非常和善的陳將軍，突然變得如此的可怕。<\/p>
陳璘動了個念頭，把本多正信沉海，他做過很多次，他是個將軍，他殺過很多人，也很擅長殺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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