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寅麵色黯淡了一些，自那次之後，都在為當初的錯誤付出代價，種了十年的地，在大同府吃了九年的沙子，對山西地麵的晉黨窮追猛打，清理冗員，入朝之後，更是不敢出半分差錯，他沒有任何的容錯。<\/p>
他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他想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想說年輕時候有點不懂事，他想說他那時候五體不勤，不知軍兵辛苦，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因為打仗都是拚命。<\/p>
遼東開拓，從來不是和風細雨，那些蠻夷時常騷擾大明的開拓，也是在遼東，他才明白你死我活這四個字的真正分量。<\/p>
錯了，就是錯了。<\/p>
“周尚書，我有個問題。”戚繼光忽然站定了腳步問道：“周尚書可知道，碼頭上那些力役們，辛苦一日賺幾文錢，能買幾斤麵，幾斤米，幾斤肉？”<\/p>
周良寅不知道戚繼光為何如此發問，但他還是趕忙說道：“碼頭上的力役，身無長技，隻能以賣力氣為生，一日辛苦，不過五十文錢，如遇到雨雪，一日有七十餘文，如遇碼頭貨物堆積或六月大帆船到港、七月環球船隊出航，一日能有七八十文。”<\/p>
“一年可做工三百日左右，上下不過二十日，再多人就要累壞了，大把頭不讓；再少，衣食堪憂，大把頭就會趕人。”<\/p>
“鬆江府麵貴，一斤十二文，但米價便宜，一斤隻要六文，豬肉十五文一斤，羊肉便宜些，十二三文，一壺清油二十一文。”<\/p>
“煤每斤八文，冬日倒是燒得起爐子，鬆江府的冬天時日不長，不足百日，需要點爐子的日子不超過五十天。”<\/p>
戚繼光的麵色變得溫和了許多，繼續問道：“嗯，那力役可能養活自己？可能婚配？可能養得起家人？”<\/p>
周良寅想了想說道：“腿腳麻利，自然是可以養活的，而且也不必擔心工錢的事兒，眼下鬆江府、應天府等有薪裁所的地方，工錢大多都能討得到，但想要娶媳婦，那是娶不到的，且不說三媒六聘，就是這娶妻你總要有個家門才是，而且碼頭力役的工錢，也養不起家。”<\/p>
“若是做了把頭，大把頭，倒是養得起了。”<\/p>
“許多力役都是在碼頭裝卸兩三年，手裡有個三五兩銀子，就會投奔工坊做個學徒，學門手藝，鬆江府工坊很缺人，如此辛苦七八年，有半數都能娶妻生子。”<\/p>
“離鄉十多年，還是在鬆江府紮不下根兒，大多都會回鄉去，手裡有個手藝回鄉，多數都能娶妻生子了。”<\/p>
戚繼光的神情變得慈祥了起來，他這才轉過頭，對陛下說道：“既往不咎，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臣當初從山東到浙江，也連吃了三場敗仗，少司徒心裡裝著百姓，那就不是賤儒了。”<\/p>
戚繼光，或者說京營最計較的事兒，是周良寅是個賤儒，周良寅證明了他不是賤儒，那這事兒才可以徹底翻篇。<\/p>
“少司徒啊，你很不錯，朕很欣慰。”朱翊鈞聽聞，誇了周良寅一句，笑著說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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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戚帥寬宏大量。”周良寅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以前，戚繼光看他的眼神不對，哪怕戚繼光遮掩的很好，但總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他這是第一次見到溫和的，甚至是有幾分慈祥的戚繼光。<\/p>
“少司徒是不是疑惑，為何戚帥問了你兩個問題，就放下了？”朱翊鈞一邊走一邊說道：“其實原因很簡單，碼頭的活兒，端是辛苦，風吹日曬，苦不堪言，身無長技才會去碼頭做工。”<\/p>
“這些人是最容易被朝廷忽略的人，朝廷站的太高了，朕的宮牆也太高了，你能看到他們，能說出這些話來，你真的看到過他們，甚至深入了解過他們的生活，這就是心裡裝著百姓。”<\/p>
“身無長技、手停口停，處於向下滑落的危險邊緣，城鎮中，無一技之長的體力勞動者，過得還不如佃戶和地主的長工。”<\/p>
朱翊鈞、戚繼光、周良寅都是種地的一把好手，佃戶們雖然苦，但因為農忙幫工之類的，大多數都能娶得上媳婦，生活也算安定，可城裡這些無技能勞動者，會被歸到流民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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