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匠人,官廠不輕易清退,還有學堂,還有開工銀,勞動報酬更不用說,不會欠著,你猜立裕棉坊大肆擴產,那些棉紡裡定海神珍鐵一樣的匠人們,還會在官廠嗎?”<\/p>
陳敬儀每說一句就扣下一根手指,最後豎著大拇指說道:“還有就是銷路了,陛下有自己的船隊,船隊可以直抵泰西,那邊的銀賤物貴。”<\/p>
刑彥秋立刻冒出了一層冷汗,鬆江府最大的棉坊,就是立裕棉坊,那是孫克弘成為鬆江第一富的底氣,而這個棉坊,朝廷官改之後,一直沒有進行擴產,維持原先的規模。<\/p>
“一旦立裕棉坊開始擴產,商行那些棉商全都得死,這就是壟斷。”陳敬儀靠在了椅背上,他擅長跟官府打交道,他太了解這些官員了。<\/p>
萬曆維新後這批大員,可以說他們壞,可以說他們貪得無厭,甚至可以罵他們不是人,但唯獨不能說他們無能。<\/p>
“那為什麼陛下不讓立裕棉坊擴產呢?”刑彥秋呆呆的問道。<\/p>
“因為陛下他善,沒別的原因。”陳敬儀吐了口濁氣說道:“陛下有一萬個理由讓立裕棉坊擴產,不擴,隻是讓民坊們養活更多的匠人。”<\/p>
“你們不管不顧,就為了銀子,上一台鐵馬,就清退一批匠人,對陛下,對朝廷而言,你們就沒用了,這天底下,最怕的就這兩個字,沒用。”<\/p>
“你們就會變成問題,賺了銀子,多少分給點匠人吧。”<\/p>
朝廷攥著糧食、棉花、煤炭,拿什麼跟朝廷鬥?甚至都不需要出動水師,就能把鬆江府棉紡收拾得服服帖帖,沒有一個人敢造次,這就是朝廷的強力。<\/p>
掀桌子是最後的手段,通常情況下,完全不用走到這一步。<\/p>
陳敬儀必須要跟刑彥秋講明白,不講明白,這幫棉商一頭撞上去,就隻有頭破血流的下場。<\/p>
爭取利益和對抗王命,是完全不同的性質,一個陛下可以容忍,一個陛下隻會平叛。<\/p>
機器不會拿著銀子去買糧食、買棉布、買油鹽醬醋、買煤炭,更不會拿著銀子去結婚生子,朝廷不會坐視這一切的發生,至少陛下不會。<\/p>
在大明,做生意,尤其是生意做到一定的規模,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因為所有人都是大明這架龐大機器的一部分,需要運作下去。<\/p>
“你叫我一聲大哥,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看鬆江府新生丁口數量,判斷朝廷的風向,如果很多,稍微有點小動作,朝廷不會在意,如果少了,就要小心了,朝廷就會掉頭,朝廷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反應,短則一年,長則三年,朝廷一定會乾預。”陳敬儀對刑彥秋講了一些貼心的話。<\/p>
孫克弘告訴陳敬儀,看朝廷的風向,聽那些小道消息沒用,論小道消息,孫克弘和朝廷更加親密一些,但他很清楚,有些事兒,連留守尚書也不會太清楚,要看一些東西,比如姚光啟指數,比如新生丁口數。<\/p>
“這都不搭噶,怎麼要看…”刑彥秋覺得有些荒謬,他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但話沒說完,他就反應了過來。<\/p>
孩子出生是瞞不住的,因為大明有戶籍製度,尤其是鬆江府有錢,完全可以每年都做一次普查。<\/p>
沒有孩子,那一定是分配出現了問題,朝廷不動手才怪。<\/p>
“謝大哥!”刑彥秋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立刻站起身來,長揖行禮,真誠地表達了謝意,這話看似簡單,但明白人不講,他這個糊塗蟲,一輩子都戳不破這層窗戶紙。<\/p>
早些年,大抵在萬曆十三年,陛下每次南巡,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盯著孩子看,看孩子腳上是不是有鞋,是不是有新鞋,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孫克弘恰好看到過,所以他知道。<\/p>
那時候,朝廷窮,衙門窮,沒辦法每年查一次新生丁口數有多少,那會兒朝廷連魚鱗冊都沒做完,黃冊更是磕磕絆絆,到底出生了多少孩子,需要行政成本去統計。<\/p>
現在,鬆江府有了這個能力,即便皇帝遠在京師,也能看到一些問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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