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高麗開京。
暮春的風卷著鬆仁香飄進會慶殿，王俁扶著玉帶慢慢坐回龍椅，寬大的柘黃朝服在他發福的身軀上繃出幾道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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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兩班文武分列左右，緋色與青色的官袍像兩排修剪齊整的樹，文班站在東側，腰上的魚袋磨得發亮，武班站在西側。
這些年武班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自從百年前徐熙憑一張利口，兵不血刃從遼人手裡拿回江東六州，朝堂上的文臣們就漸漸壓了武將們一籌。
光宗大王當年引進的開科取士本來是為了壓地方豪強，沒想到幾代人下來，反倒養出了盤根錯節的兩班貴族，連王室選妃都要從這幾家的女兒裡挑，到了如今，國丈李資謙站在文班最前頭，王俁幾平事事都要與之相商之後才會下決定。
“全州急報”內侍尖細的聲音刺破殿內的薰香霧氣，也打斷了正在進行的朝會。
捧著漆盒的信使跌跌撞撞跑進來，膝蓋在金磚上磕出悶響。
他跪在階下連頭都不敢擡：“海南縣遣快馬傳來消息，三日前海麵上突然出現數百艘大船，船帆遮天蔽日，沿著海岸一路往耽羅島去了。”
王俁圓臉瞬間繃緊，腮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指尖指著信使，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可看清旗號？是遼人還是女真人？”
那信使回道：“小的們不敢靠近，隻敢在礁石後麵躲著看，遠遠望去，並未見到任何旗幟。”
殿內瞬間炸開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捋著胡須沉吟，有人側身和身旁同僚咬耳朵，武班的幾個將軍各個麵色肅然，卻半天沒人敢先開口。
一個穿青袍的文臣緩步出列，朝王座躬身一揖：“陛下，遼人水師早就廢了，這些年連鴨綠江都不敢常來；女真人起自遼東，全是騎兵，半艘海船都沒有；倭國那邊三十年來鎖著國門，連漁民都極少出島。除了大宋水師，不可能有第二股勢力能湊出這麼大的船隊。”
王俁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大半。
他素來崇慕中原文風，宮裡藏著上百卷大宋版的詩文集，連日常寫字都學蔡襄的筆法，聽說來的是宋船，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下來，嘴角甚至帶出一點笑意：“原來是大宋的船隊，莫非是大宋的使團來了？禮部當速速派人前去迎接天朝上使。”
“陛下，臣有事啟奏。”
站在文班最前列的李資謙忽然跨出一步，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聲音卻壓得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若真是來朝的宋使，絕不會不走驛路，而是先繞去耽羅島。臣以為，這支船隊隻怕不是衝著我高麗來的。”
王俁愣了一下，胖臉上的笑意僵住：“不衝著我們，那他們來高麗近海做什麼？”
“如今大金把大遼打得節節敗退，遼人東京道都丟了大半，宋金之間早有密使往來。”李資謙擡眼望向王俁，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高麗全無關係的事，“他們的目標，八成是借道我高麗以連金伐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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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瞬間一片嘩然。
“這怎麼行！伐遼我們可以不管，但怎能坐視其隨意過境？”
“萬萬不可得罪南朝啊，大宋富甲天下，我們的海貿還要靠那邊來支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隻要他們不登岸，我們就當沒看見！”
李資謙目光掃過，群臣相繼閉口不言。
“隻要我們緊閉港口，不提供補給，也不通報遼人，宋金遼三家誰都挑不出我們的錯處。等他們打完了，我們再向勝者獻上賀表即可。”
王俁摸著下巴上的軟須，正要點頭，文臣中忽然又站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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