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發源於鐘山之南,穿岡過野,曲折迂回,蜿蜒十餘裡彙入秦淮河,是建康東郊最大的河流。由於沿岸風景神秀、地勢高爽,自東晉以後漸漸成為貴胄權要的別墅區,地價一路飆升,此時已遠超秦淮河南岸逐漸沒落的“老牌高檔小區”烏衣巷。
南齊開國天子齊高帝未登基前便在清溪置了別院,於此處讀書垂釣、宴請知己,當時蕭嶷(就是現在的豫章王)和蕭鸞也常被喚來伴駕。一家人在溪邊跑馬、亭中弈棋,是高帝晚年難得的溫煦時光。
高帝登基後,舊宅便閒置了。等到高帝去世,當今天子繼位,思念先帝,便下詔將此處故宅擴建為清溪宮,不僅連通家中發跡前的主宅,還將先帝昔日出宅後常往散步之地,也圍入宮牆內。雖然麵積大了許多,但多取舊宅園亭本貌,不像一般禁宮那樣森嚴規整。
今天宮中比平日忙碌很多,正在為春日私祭做準備。這是在太廟正祭之外特殊增加的別祭,不用宗廟大禮,隻用家人禮。祭祀對象是高帝高後以及高帝的父母,也就是當今天子的祖父宣皇帝和祖母孝皇後(追封)。
此次擔任主祭的是豫章王妃,陪祭是寶月。
這份安排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生出深層的解讀。
首先這代表天子依舊信用豫章王,並沒有因巴東王之事生出嫌隙,至少表麵上如此。無論天子是真心實意,還是刻意要向外界證明,總之可以預見豫章王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會繼續擔任揚州刺史(京省一把手),朝局暫時不會動蕩。
其次則是西昌侯府聖眷正隆。西昌侯蕭鸞執政之位如磐石之穩,西昌侯女蕭寶月之前新封臨武縣,儀比公主,這次又副從豫章王妃私祭,可謂獨得天子青眼。一門赫赫,令人心羨。
若拋開這些權位利害,單從情分而論,先帝當年本就看重豫章王妃,對小寶月也很疼愛,子侄之中,最親厚的是第二子豫章王與堂侄蕭鸞。使此兩人代行家祭,說不定最合先帝之意。
此時寶月獨坐亭中,倚著欄杆,正怔怔望著遠山出神。
雪頸不動,而豔色自流;
明眸一顧,則群芳已暗。
若笑應教花失色,
無言偏更惹人憐。
原知姮娥早下,
絕色人間。
山光淡遠,遙映寶月側臉,宛如畫卷。下方空闊廣場上,心一獨自玩著跳格子,宮女們來來回回,不聞喧嘩,滿園隻餘風聲葉響,靜謐如水。
憐三拾階上亭,躬身垂首,低聲稟報:
“少主,諸事皆已妥當。清溪宮監備下菜肴,請少主用飯。”
寶月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憐三的話一般。憐三也很知趣地沒有再問,隻是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寶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為什麼不給我寫信?”
憐三不敢接話,身體不動,呼吸放輕,隻盼少主是自言自語,不是要他應答。
可惜事與願違,寶月回頭看向憐三,再次開口,聲音微冷:
“他為什麼不給我寫信?”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憐三隻覺頭皮發緊,偏生還沒法裝死,不過他是侯府老人了,心中雖道不好,但麵上卻神色不露,恭敬回稟,語氣如常:
“小人不知。隻是小人推測,王公子人手本就不多,又都是荊州人士,不曾到過京城,而托旁人又放心不下,傳信實有不便......”
寶月微作沉吟:
“有理。”
憐三暗暗鬆了口氣,正以為過關,卻聽寶月又問:
“那他給她寫信了嗎?”
憐三已經麻了。
如果說第一個“他”的身份還敢猜,可這第二個“她”他是真不敢猜!
怕猜對了......
可倘若不猜直接答,少主:“你可以呀,我不說是誰你都知道,平時沒少留心,看樂子呢?杖斃。”
這就死了!
如果不直接答而是先問“敢問少主說的第二個‘她’是誰”。少主:“你可以呀,你揣著明白還問我?拿我消遣呢?杖斃。”
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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