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的光從那道手指寬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季禮的臉上，像塗了一層陳舊的胭脂。<\/p>
他躺在棺材裡，胸口壓著那張婚書，涼意已經透進骨頭縫裡了。<\/p>
棺材還在晃，抬棺的步子穩得很，一下一下的，跟活人的心跳似的。<\/p>
但他並未聽到任何喘息之聲，想來有可能依舊是說不上是紙人還是傀儡之物。<\/p>
白厄花大街兩側的屋簷在紅月底下歪歪斜斜地戳著，像一排排豁了口的黑牙，它們在棺材的一角裡瘋狂向後倒退，棺材進行的很快。<\/p>
街麵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方才毫不掩飾的低語全都擠在暗處，窸窸窣窣，但這會兒卻又全沒了。<\/p>
整條街，靜得瘮人。<\/p>
但就在這個時候，嗩呐響了。<\/p>
不是從遠處來的，更像是突然響起來的，且直接將嗩呐懟在了棺材板上吹響一樣。<\/p>
那聲音尖得要紮穿腦子，震得兩耳嗡嗡作響，看似吹得賣力，但調子卻極慢，一個音拖三息，讓整個曲子都變了調。<\/p>
鑼也跟著響，鑔也跟著響，鼓也跟著響，全貼在棺材上響起。<\/p>
季禮攥緊了婚書，那書簡冰涼，跟剛從死人手裡扒下來的一樣，可卻根本攔不住血氣的上湧。<\/p>
頭脹得跟要裂開似的，太陽穴的血管蹦蹦直跳，跳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p>
可黑也不全黑，黑裡頭開始往外冒東西……<\/p>
他看見紅燭了。<\/p>
不是一根兩根，是滿屋子的紅燭，插在銅座子上，燭淚淌下來，淌著淌著就成了紅的血水。<\/p>
燭芯燒得劈啪作響，每響一聲，火苗就竄高一截，竄著竄著就燒成了青的，綠的，紫的，五顏六色的火苗擠在一塊兒燒，可照出來的光還是紅的。<\/p>
他看見喜堂了。<\/p>
堂上供著祖宗牌位，可牌位上的字全是倒著寫的。<\/p>
香爐裡插的不是香，是三根死人骨頭，白森森，燒出來的煙是黑的，黑煙往上飄，飄著飄著就成了人的形狀，沒有臉，隻有輪廓，跪在房梁上往下看。<\/p>
他看見鬼新娘了。<\/p>
蓋著紅蓋頭，站在堂中間，一動不動，喜袍紅得太豔了，豔得紮眼睛，可袍子底下露出來的那隻手卻是青灰色的。<\/p>
指甲倒是染了蔻丹，紅得跟沾了血似的，攥得很緊很緊，仿佛是在壓抑著，等待著什麼，它快壓不住了……<\/p>
種種不切實際的場景，從未見過的場景，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季禮腦海裡鑽，他也不由自主地朝那個紅蓋頭伸出了手。<\/p>
他看到了熟悉的喜服的袖口，但自己的手何時變得如此慘白、乾瘦，仿佛變成了蒼白的樹枝，顫抖著才將那麵蓋頭掀開。<\/p>
然而，在掀開蓋頭那一刻，卻什麼都沒有看到，鬼新娘的臉是一大片黑漆漆的空白，黑得如同吞人的黑洞，目光滲進去，拔不出來，越陷越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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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血，從眼角緩緩流下，流進了衣領之中，冰涼的血完全不是滾燙，他的血早就涼的像冰。<\/p>
邪靈在這個時候，自動驚醒，季禮也終於從那恐怖又未知的意象中抽離意識。<\/p>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意象雖然消退，卻總有一種殘留之感，仿佛還有什麼東西黏在了他的腦子裡，甩不乾淨。<\/p>
而鬼心在胸腔裡的跳動，也變得更加清晰與震撼，如同有人一下下敲在棺材板上一樣。<\/p>
季禮深吸一口氣，棺材裡頭的空氣又潮又悶，帶著股土腥味兒，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膩的香味——像是燒給死人的那種香。<\/p>
他側過臉，從那道縫隙往外看，紅月還是紅的，可照出來的東西變了。<\/p>
白厄花大街到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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