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聽到了聲音。是的,很響……不是聽上去像槍聲,那就是槍聲……嗯。」
「我沒打你們的寶貝獅子,嗯嗯嗯,當然,我也沒打自己。」
顧為經從窗上探出腦袋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幾個毛絨絨的腦袋閃閃爍爍,母獅子帶著崽崽們也從樹蔭裡探出腦袋來望向窗口。
顧為經躺回了床上。
聽到大藝術家那麼威武雄壯的獅吼,這些獅子們驚恐的跑掉,聽到18.5mm口徑的老式雙管獵槍噴火龍一樣發射彈丸的聲音,它們又好奇的湊了過來。
過去幾天,藝術家曾經非常細致的觀察過它們的模樣,就像徐悲鴻畫馬,以期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的畫上。
非常有趣。
一個計劃著去死的男人,心裡依舊想著有朝一日的畫稿會是什麼樣的一一縱然那樣的畫稿也許永遠不會真的麵世。
這樣的畫稿在顧為經心中有過許多。
他有過很多吉光片羽般的想法,從來沒有真的落到過筆尖,因為恐懼,因為它們不符合大藝術家顧為經的身份。
它們太陳舊,或者不夠陳舊,它們太新穎或者不夠新穎。它們太精巧、華美以至於缺乏反抗精神。它們太赤裸,太野蠻,以至於顯得過於有反抗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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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生想法是最容易的事情。
它們死掉,也不會顯得太難。
也許也許,總之總之,它們是被生活蒸煮過一遍的種子,丟在土裡也不會真的發芽。
顧為經很確定,他現在不想讓這些獅子出現在自己的畫稿上了。
這些獅子們已經徹底完蛋了。
但也許。
他尚且還沒有,他還能再拖去做個心肺復甦,稍微搶救一下。
「不需要救護車。」男人看著頭頂,「有幾個吊燈的燈珠碎了。」
「我會支付你們的損失。」顧為經凝視著天花板上的彈孔,「但我很確定它們不是什麼十九世紀的古董。」
「去問問你的老板,我剛剛為了一瓶紅酒支付了兩萬美元的帳單,你想讓我找人去鑑定一下它的真假麼?」
他把電話聽筒放了回去。
顧為經安靜地躺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又什麼都去想。他以永恆般的平靜注視著那些心底打著旋兒的想法。
那通電話改變了一些事情。
那聲槍響擊碎了一些事情。
一個幻影破碎了,一些事情結束了,堅冰的消融代表著一些事情重新開始流淌。
顧為經拿出手機,打開電子書,在頁麵上輸入「The Snow of Kilimanjaro「,多年以前,他做過相似的事情。
那時他以為在下一個黎明之前,他自己會死。
但沒有。
那時他在手機上翻《水滸傳》,讀「世事到頭終有儘,浮花過眼總非真。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裡塵」讀得悲從中來。
多年之後。
這句話真的在他的身上一一驗證,真的,一點不假。
每一個字都砸在他的身上。
顧為經又一次覺得,他會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他會死去。
但又沒有。
顧為經躺在床上,隨手翻著書。
「Now he would never write the things that he had saved to write until that he knew enoughto wrttien them well.」
現在。
他永遠不會寫那些他一直想寫的東西,直到他知道如何把它們寫好。
事實上,他可以永遠不去寫它們,這樣,他就可以不恐懼失敗。
或許這就是他為什麼遲遲無法開始真正寫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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