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同樣在沉思,眉頭緊鎖。
他沉吟片刻,轉向哪吒,壓低聲音問道:“哪吒,依你之見……大聖方才所言,是認真的?還是……在說反話?”
“他會不會是故意如此,想看看我等是否會徇私包庇?”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相信以他們父子間的默契,哪吒一定能明白他的擔憂。
哪吒聞言,眨了眨眼睛,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道:
“父王,依孩兒看,大聖並非那樣的人。”
“他性子直率,愛憎分明,若他真存了必殺之心,莫說是我們父子在此,便是陛下親臨說情,他若認定了理,也照殺不誤。”
“您還記得當年蟠桃會、兜率宮之事嗎?他何曾怕過誰?又何曾說過什麼反話?”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大聖是驕傲的,平日裡他可以跟我們插科打諢,嘻嘻哈哈,但涉及到原則問題,尤其是關乎唐長老師徒安危這等性命攸關的大事,他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絕不會玩弄那些虛與委蛇、口是心非的把戲。”
“他說‘看著辦’,那便是真的將處置權交給了父王您,絕非反話。”
若是尋常父子,在講究“父為子綱”的禮法下,兒子如此直接地反駁父親的猜測,做父親的即便不勃然大怒,多半也會斥責一句“幼稚”、“不懂人心險惡”。
但李靖與哪吒之間的關係,卻遠非尋常父子可比。
他們之間,橫亙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哪吒鬨海、剔骨還父、佛祖出手,認塔為父……那一連串的事件,早已將尋常的父子親情衝擊得支離破碎。
曾經的仇恨與隔閡,並非輕易能夠化解,李靖手中那尊時刻不離的黃金寶塔,便是這段複雜關係最直接的見證。
然而,時光擁有衝刷一切的力量。
千年的光陰流逝,父子二人同在天庭為臣,朝夕相處,共同征戰,那份刻骨的仇恨在漫長的歲月中,也逐漸被磨去了尖銳的棱角。
雖不可能完全回到從前,但至少形成了一種微妙而穩固的平衡。
也不像一開始的一樣喊打喊殺,總歸是有溫情的。
父子情什麼的,當年隨著哪吒的剔骨還父之後,也已經名存實亡了,如今想用這壓哪吒,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李靖其實心裡也是有些愧疚的,畢竟哪吒當初有部分原因是自己沒教導好……
哪吒心裡還恨不恨李靖呢?
大概是有的,畢竟自己的父親,不站在自己這一邊,反而將自己逼迫走了極端路線。
在他剔骨割肉的時候,他的心何嘗不在哭泣?
但那些恨啊什麼的,伴隨著千年的時間流逝,他們父子又在天庭可謂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朝夕相伴。
相處著相處著,仇恨什麼的也就淡了……
……
因此,對於哪吒的分析,李靖並未動怒,而是認真地思索起來。
他了解孫悟空,知道哪吒所言非虛。
孫悟空,確實是不屑於玩弄權術心機的。
“……所以,大聖是真的……放過她了?”李靖喃喃道。
哪吒肯定地點了點頭:“孩兒認為是如此。”
父子二人達成了共識,目光再次齊刷刷地投向下方麵帶期盼、不敢作聲的地湧夫人。
李靖深吸一口氣,麵容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肅穆。
他沉聲開口:
“既然大聖明示,不要你的性命,那我等自然也不便越俎代庖,行那絕滅之事。”
“這些年來,你在下界雖偶有不安分,但大體還算……安分守己,未曾聽聞有大肆屠戮生靈、戕害百姓的惡行。”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你此番利令智昏,竟敢將主意打到取經人頭上,欲行那悖逆人倫、褻瀆佛門之事,此乃大不韙之罪。
“若非大聖寬宏大量,便是將你當場格殺,亦是天理昭彰,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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