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門外,童貫的八駕黑漆平頭輦靜靜停駐,拉車的青騾馬不耐地刨著蹄下凍土,噴出團團白氣。童貫紫袍外罩著玄狐大氅,剛鑽入溫暖如春的車廂,便沉聲對侍立車轅的心腹內侍道:
“速喚師閔來。”
不過片刻,一身勁裝、肩頭猶帶寒氣的童師閔便躬身鑽入車廂。
車內暖爐烘著沉水香,童貫卻麵沉似水,將那卷金線蟒紋錦緞包裹的《平燕策》重重拍在紫檀小幾上。“去,送進蔡京府上。親手交到他手裡,就說老夫請他…“參詳’。”童貫的聲音壓得極低,遲疑一下說道:“我希望他看在我與他以往情誼份上,日後再朝堂上助我此策。”
童師閔年輕氣盛,接過那沉甸甸的卷軸,眼中閃過誌在必得的光芒:“父親放心!蔡太師素知父親為國儘忠,此番良策……”
“哼!”童貫鼻腔裡擠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打斷義子的話。他鷹隼般的目光穿透車窗縫隙,望向宮闕深處那片明黃的琉璃瓦,聲音陡然變得陰鷙狠厲:“他若識相,點頭應允,便是大家體麵,共襄“複土’盛舉。若敢推三阻四,說半個不’………”
童貫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幾麵上猛地一劃,發出刺耳的銳響,“那便是他蔡元長,鐵了心要擋為父封王之路!斷我輩建功立業之機!日後這朝堂之上,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裹挾著車外滲入的寒氣,在暖香氤氳的車廂內激起一陣無形的冰霜。
童師閔心頭一凜,攥緊了手中的卷軸,重重點頭:“孩兒明白!”
相府門樓巍峨,石獅鎮守,縱是新歲,門房也肅立如鬆。
童師閔遞上名刺,道明來意。
門房管事驗過名刺,見是樞密使公子親至,不敢怠慢,一麵遣人飛報內宅,一麵引著童師閔穿過數重儀門,繞過影壁假山,方至中庭。寒風卷著細雪粒子,吹得庭中幾株老梅簌簌作響。
早有蔡府得力的翟管家在階前相候,言語恭敬,卻將童師閔帶來的隨從儘數攔在二門外。
“樞密公子稍候,太師正在書齋會客,容小人通稟。”
翟管家將童師閔讓進一間暖閣,奉上香茗,旋即退下。暖閣陳設雅致,爐火溫煦,壁上懸著官家禦筆“清靜無為”四字,童師閔卻如坐針氈,隻覺那禦筆的墨色沉甸甸地壓在心口,父親“不死不休”的狠話猶在耳畔。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方回:“太師有請公子書齋敘話。”
書齋門啟,一股濃鬱的墨香與沉檀暖香撲麵而來,驅散了童師閔一路沾染的寒氣。室內陳設古雅,紫檀大案上,宣德爐青煙嫋嫋。
蔡京並未起身,隻著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中,神情淡然,仿佛隻是尋常待客。童師閔不敢怠慢,趨步上前,在距書案三步處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行了大禮:“末學後進童師閔,叩見太師老大人!新春納福,恭祝太師福壽康寧!”
禮畢,他雙手將那卷《平燕策》高舉過頂,聲音帶著刻意的恭謹與壓抑不住的期冀:“家父新得平燕方略一卷,自感或有疏漏,不敢自專。特命小子呈送太師案前,懇請太師撥冗審閱,指點迷津。家父言道,太師一言九鼎,若得首肯,則燕雲可期,山河重光,皆賴太師定鼎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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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管家接過錦緞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開,露出裡麵墨跡淋漓的策論。
書齋內一時隻聞爐火細微的劈啪聲,蔡京的目光,緩緩落在錦緞卷軸上。
童師閔低聲道:“家父有言:“雲中者,根本也;燕薊者,枝葉也。當分遣勁旅,多方撓其燕薊之師,疲其心誌,分其兵力。待其首尾難顧,疲於奔命之際,我大宋則集傾國精銳,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雲中,則燕雲故土儘複,胡塵永靖,吾皇可告慰太廟,重光漢家山河!!’”
頓了頓,擡頭看向蔡京大聲說道:“家父言之:太師與下走,當年布衣寒微,相攜砥礪之情,今猶在目。伏惟太師垂念故舊,略點尊頷。若得玉成,則太師與下走,當共勒鐘鼎,垂名竹帛,千秋之下,猶聞金石鏗鏘之聲矣!
蔡京看罷後端坐太師椅中,枯瘦的手指在溫潤的玉如意上緩緩摩挲,目光幽深。
這童貫心中盤算的計較,真個是膽氣雄渾,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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