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京東東路提刑司西門大人,以及朱汝功正攜賈府來人賈璉,於衙署之內督辦那林如海遺產交割一案。”
“朱大人領著軍衛聞警即起,奮不顧身,率眾與賊人浴血廝殺……奈何賊人凶悍,且早有預謀,朱大人等不幸力戰殉國,壯烈捐軀!而西門大人帶著手下浴血死戰,方才斬殺摩尼教徒,此乃驚天血案,奏請朝廷嚴查這些士林大族,蕩平妖氛!”
董通判聽罷,臉上那點剛緩過來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從額角鬢邊滾落,脊梁骨裡颼颼地冒著寒氣。
他心中駭浪滔天:“我的親娘!這位西門大人…這位西門大人行事之狠絕,栽贓之大膽,真真是無法無天到了極處!這哪裡是朝廷命官?分明是…分明是披著官袍的活閻羅!”
可這驚駭之餘,一股冰冷的理智又迅速攫住了他一一不得不說,此計雖毒,卻是眼下唯一能遮掩過去、且對他們最有利的法子!
隻要呂大人那邊肯點這個頭,自己這邊再咬緊牙關配合演戲,將這彌天大謊圓得天衣無縫,瞞天過海再簡單不過。
至於那“摩尼教餘孽”從何而來?去死囚牢裡提幾十個待決的囚徒,換上白衣,往屍堆裡一塞便是。更妙的是,眼下呂大人正明裡暗裡盯著本地那幾個根深蒂固、不太聽話的士林大族,隻等尋個由頭動手隻要這邊案子一定,將那“勾結妖人”的屎盆子往那幾家頭上一扣,雷霆手段隨之而至,人證物證俱成童粉,誰還能翻得出浪來?誰敢說個“不’字?
想到此處,董通判那狂跳的心競漸漸平息下來,他深知,呂大人那邊,也必然會同意的。
他們這些人,早已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今日若不捏著鼻子認下這西門大人的毒計,這真相一旦泄露出去,明日朝廷追究下來,打亂了呂大人精心布局的大計不說,這西門欽差縱然該死,可自己與呂大人這頂烏紗帽,恐怕立時就要被摘了去,落得個“貶竄煙瘴,永不敘用”的下場!
正說話間,卻聽得不遠處那賈璉的身子忽地微微一動,鼻息也漸漸勻稱悠長起來,顯是將醒未醒。大官人隻朝身旁那扈三娘遞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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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會意,身影如鬼魅般飄至賈璉身側,玉手並指如刀,在他頸後某處輕輕一拂一賈璉喉間“咯”一聲輕響,剛聚起的那點活氣兒立時散了,頭一歪,複又沉入那無知無覺的昏黑裡去。
董通判看得眼皮直跳,指著賈璉,聲音發顫:“大…大人,那…這位國公府貴人…?”
大官人這才轉過臉,嘴角噙著一絲冰碴子似的笑意,渾不在意道:“他麼?不過是個被本官打昏了的可憐蟲罷了。從頭到尾人事不知,按咱們方才議定的說便是,他能如何?”
“難道單憑他一場大夢初醒的臆想,就敢紅口白牙地汙蔑當朝五品欽差大員、揚州知府呂大人,連同揚州通判一一串通一氣,謀害了朱家公子?卻又留他的性命?”
大官人嗤笑一聲,語帶譏誚,“這動機何在?好處何來?人證物證又在何處?這等荒謬絕倫的瘋話,漫說是朝廷,便是街頭的販夫走卒,又有哪個肯信?更何況咬出自己擅自調動江南應奉局的軍衛對他又有何好處。”
“更何況,我還有還有後手與董大人交代!”
董通判聽罷,胸中那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仿佛被挪開了一絲縫隙,不由得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後背官袍已是濕透冰涼。
他心中暗歎:“這位西門大人…真真是刑獄裡滾出來的活閻王!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絕,算無遺策,滴水不漏!”
“好了,”大官人笑容一收,攤開手掌,“林大人那遺產的交割文書,董大人這便予了我吧。此間殘局,就有勞董大人費心料理了。”
董通判如蒙大赦,巴不得這尊煞神立時消失才好!他忙不迭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卻沾了點點暗紅汙漬的文書卷宗,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大官人接過,隨意翻了翻,揣入袖中。剛欲轉身,卻又似想起什麼,朝董通判招了招手,交代後手。董通判心頭一緊,不敢怠慢,慌忙哈著腰湊上前去,將耳朵恭順地貼向大官人唇邊。
隻見西門大官人臉上又浮起那抹令人心膽俱寒的笑意,嘴唇微動,低低說了幾句極短、極輕的話。刹那間!
董通判如遭五雷轟頂!方才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氣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僵在原地,臉皮由白轉青,再由青變灰,最後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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