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時值三更，窗外月色慘淡，樹影婆娑如鬼爪。<\/p>
室內隻點著幾盞素紗宮燈，燭火搖曳，映得人臉半明半暗，案幾上紫檀爐裡焚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嫋嫋，卻驅不散一室陰寒。<\/p>
紫檀雕花幾案上，汝窯天青盞裡茶湯已冷，無人顧暇。<\/p>
幾位身著素色直裰、頭戴東坡巾的清流魁首，圍坐一堂，臉上俱是憂國憂民、義憤填膺之色，仿佛整個大宋的氣運，都係於他們此刻的唇舌之間。<\/p>
大司成張邦昌，麵皮白淨，三綹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正撚著須尖，眉頭鎖成一個“川”字，沉聲道：<\/p>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靈素蠱惑，竟欲棄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勞什子‘神霄’邪道！‘三武滅佛’之禍猶在史冊，此乃自毀長城，引天怒人怨之舉！佛門慈悲，普度眾生，乃教化人心、穩固社稷之津梁。”<\/p>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此等盛景，豈容妖道毀於一旦？讀聖賢書，明正法之理，斷不能坐視國朝淪入妖氛！吾輩身為士林表率，若坐視不理，他日有何麵目見孔聖於地下，有何顏麵麵對天下讀書種子？”<\/p>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身形清臒，聞言立刻撫掌應和，聲音激越：“張公所言極是！林靈素輩，不過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與佛陀正法相提並論？‘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此乃道安法師古訓！”<\/p>
“今國主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該挺身護法！太學諸生，沐浴聖化，深明大義，當為護法先鋒！使其知曉，此舉非僅關乎信仰，更係乎國運興衰、文脈存續！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張之舉，非禎祥，實乃妖孽之兆！太學諸生，乃國朝未來棟梁，血氣方剛，正該以聖賢道理砥礪其誌，使其明辨是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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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唐恪，素以精明乾練著稱，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計，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的麵孔，接口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斷不可緩！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國寺開什麼無遮大會。此乃天賜良機！吾等須即刻密會京城大相國、開寶、天清諸寺高僧大德，曉以利害。佛門廣大，信眾如雲，豈能坐視道流篡奪法統？當使其明白，此非佛門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戰，關乎天下蒼生福祉！請高僧們或明或暗，策應學生，以壯聲勢！”<\/p>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著稀疏的胡須，慢條斯理地補充：“不錯。僅靠佛門與吾等口舌，恐難撼動官家心意。‘太學諸生，乃天下士子領袖，其聲即為萬民之聲！明日，當使太學生齊集闕下，伏闕上書！陳說利害，痛斥奸道！要讓官家親耳聽聽這士心、民心的呐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千古至理也！”<\/p>
他刻意停頓，見眾人目光聚焦，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東宮！太子殿下仁孝聰慧，素來敬佛，常於東宮誦經禮佛，此儘人皆知。更妙者，鄭皇後虔心向佛，持齋茹素多年，宮中佛堂香火不斷；小劉貴妃並其他幾位貴妃娘娘，亦皆是佛門善信，常施舍供養，功德無量！”<\/p>
他眼中精光閃爍，“若能…請動太子殿下，以儲君之尊，率太學諸生，詣闕陳情！再得後宮諸位娘娘，於官家麵前，泣訴護持佛法之誠…內外夾攻，官家縱使被妖道一時蒙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諫父，以妻規夫’之古禮大義也！”<\/p>
翰林學士葉夢得，此刻也肅然道：“耿詹事此計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麵，名正言順，分量萬鈞！後宮諸位娘娘若肯進言，枕邊之風，最是能動君心！尤其鄭皇後，母儀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豈能不慮？學生請願之疏，當由翰林院精心措辭，務必要寫得沉痛剴切，字字泣血！不僅要痛斥林靈素禍國，更要著重渲染佛門乃後宮懿德所係，廢佛恐傷坤寧祥和之氣，動搖國本！要讓官家覽之動容，寢食難安！”<\/p>
一直沉默的中書舍人吳敏，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諸公謀國，思慮周詳。然事涉東宮與後宮，務必萬分謹慎。聯絡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屬。至於後宮諸位娘娘處…或可尋穩妥內侍、女官，傳遞消息，務必點明林靈素改佛為道，首當其衝便是要撤換宮中佛堂，禁絕後妃禮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敵愾之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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