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少拿老太太壓人！我不過白問兩句，你倒鬨得雞飛狗跳的！算你這蕩婦運氣好，我沒有找真個捉賊捉到臟，我不同你這潑婦一般見識！隻是你往後給我小心著些，別叫我真個兒拿住了把柄！若叫我拿住了，哼——到那時候，我不但休了你，還要請出家法來，打折了你的腿！”<\/p>
王熙鳳聽了，哪裡肯依，手上攥得更緊，冷笑道：<\/p>
“你往哪兒跑？方才不是挺能說的麼？這會子怎麼又要縮回去了？走！咱們這會子就去老太太那裡！誰縮了誰是王八！你倒說說，你拿住我什麼了？你拿不住我，我今兒可拿住你了！咱們當著老太太的麵，把你那些臟的臭的，一件一件都抖摟出來，看看到底是誰該休了誰！”<\/p>
賈璉又氣又急，甩了好幾下才把胳膊掙脫出來，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嘴裡含糊不清地罵道：“你且繼續偷，總有被我逮住的一天，我必休了你。”<\/p>
那賈璉一頭撞出門去，腳步倉皇，衣裳角兒帶起一陣風，將那案上的燭火吹得搖了兩搖，終究是沒了蹤影。<\/p>
屋子裡霎時靜了下來，隻餘那燭芯“啪”地爆了一朵燈花，又複歸於沉寂。<\/p>
王熙鳳直挺挺地站在當地，一雙眼睛盯著那晃動的門簾子，仿佛要把那簾子盯出兩個窟窿來。<\/p>
方才那滿臉的冷笑與淩厲，竟如潮水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從她臉上退去，露出底下那一層鐵青的顏色來，青得怕人。<\/p>
忽然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兩隻手撐在炕沿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一滴淚，“啪嗒”一聲，砸在她那青色的裙麵上，緊接著，兩滴、三滴……<\/p>
那眼淚竟止也止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p>
平兒方才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此刻見王熙鳳這般光景，心裡頭也跟著一酸，眼圈兒便紅了。<\/p>
她忙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方絹子，蹲下身子，一麵替王熙鳳擦淚，一麵柔聲勸道：“奶奶，何苦來呢？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不值當的。”<\/p>
王熙鳳一把攥住平兒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p>
“平兒，你跟我說說，我王熙鳳自打嫁到這府裡來，上上下下，哪一點做得差了？老太太跟前，我比誰都孝順！太太跟前，我比誰都小心！就是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哪一個是我不曾操心費力照管到的？我裡裡外外，操持了這個家，到頭來……”<\/p>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咽得厲害，停了停，才又咬著牙：<\/p>
“我怎麼就……怎麼就遇上了這麼個男人！”<\/p>
這話一出口，仿佛將她所有的力氣都抽乾了，她身子一軟，鬆開了平兒的手，整個人靠在炕引枕上，眼淚流得更凶了，卻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p>
平兒深知王熙鳳的性子，那是寧折不彎的，平日裡再大的委屈，也不過是冷笑兩聲、罵幾句就過去了，從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淚。今日竟哭成這樣，可見是寒了心、傷透了。<\/p>
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輕輕地順著王熙鳳的背，低聲道：“奶奶的委屈，我都知道。奶奶且寬寬心，這府裡上上下下，誰不說奶奶是好樣的？二爺他……他是一時糊塗，吃了酒，才說那些沒影兒的話。奶奶這般氣性大，反倒傷了自己的身子，倒叫那些看笑話的得了意去。”<\/p>
王熙鳳聽了這話，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苦澀：“他糊塗？他比誰都精明呢！在外頭跟那個臟的臭的勾搭，回來就往我身上潑臟水，好掩飾他自己那點子爛事兒！打量我是傻子呢！別說我什麼都沒做，若真是個軟弱的，今兒豈不是叫他白白地糟踐了去！”<\/p>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淚水在燭光下閃著冷光：“我倒不怕鬨到老太太跟前！我王熙鳳行得正，站得直！我怕什麼！可他呢？他不敢！他脖子上那些個胭脂印子，就是他的短處！他怕了，他跑了，他倒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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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爭強好勝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卻連自己的男人都攏不住，反倒叫他這般輕賤……我圖什麼呢？我這一顆心，真是喂了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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