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下來，身後緊跟著個細皮嫩肉、做男裝打扮的俊俏後生，正是崔氏女婉月。<\/p>
大官人引著她穿堂過院，徑直到了後堂那僻靜處。<\/p>
“把這堆文書理清爽，該歸類的歸類，要擬公文的，寫好了先呈與我看。”<\/p>
“是，老爺。”崔婉月應聲，那嗓音雖刻意壓低了，卻仍透著一股子水靈靈的嬌媚。<\/p>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嬌娘，對這些衙門裡的勾當、案牘上的文章，從小看得比詩詞歌賦還要多，此刻竟似天生就通曉一般，熟稔得很。<\/p>
隻見她纖纖玉指翻飛，落筆如飛，眉眼間掩不住喜色，仿佛魚兒得了水，終於尋著了施展處，那光潔的額角都沁出層細密的汗珠兒，更添幾分顏色。<\/p>
大官人見她這般伶俐放下心來，轉身便回了前堂。<\/p>
此刻，開封府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那一乾府衙的屬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魚貫而入，屏息垂手，肅立兩廂，堂上靜得隻聞呼吸聲。<\/p>
大官人端坐堂上，聽那趙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稟報今日政務。<\/p>
“……各廂巡檢報來，街巷竊案頻發，尤以州橋夜市、潘樓街一帶為甚。已責成捕快加派人手，晝夜巡查……”<\/p>
“汴河、蔡河、五丈河諸處，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開工，役夫征調足額……”<\/p>
待兩人話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p>
大官人聽著，眉心擠出個深深的“川”字。<\/p>
堂下肅立的眾屬官看著大官人的臉色，心頭便是一緊。<\/p>
大官人淡淡說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幾口？幾百？幾千？從京東來？還是河北來？是遭了水？還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幾石米？夠幾日嚼用？可有人凍餓倒斃街頭？”<\/p>
他目光轉向徐秉哲：“盜案‘頻發’？何為頻發？潘樓街一夜被摸了幾個鋪子？州橋夜市丟了幾貫錢？捕快拿住了幾個賊？是慣偷還是生麵孔？贓物追回幾成？”<\/p>
徐秉哲滿頭大汗不停的點頭。<\/p>
大官人又轉向趙鼎，“市易抽解‘略有盈餘’？盈了多少貫？多少文？比上月多幾個銅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鋪行供奉，耗費的是官錢還是攤派？那嘉禾祥雲，能當飯吃？能抵賊盜？”<\/p>
他頓了頓，沉聲道：<\/p>
“本官要聽的，不是這些雲山霧罩、隔靴搔癢的廢話！每日卯時點卯，本官坐在這開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實打實、硬碰硬的數！要的是東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萬生民喘氣的動靜！要的是官家腳下，這艘大船，吃水幾尺！漏了幾個窟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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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自今日起，每日所稟，需有定式，分門別類，條條列數！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個新規矩！”<\/p>
“本官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數！人口幾何？錢糧幾石幾鬥？積壓案件多少件？一樣樣，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給我報上來！”<\/p>
他目光掃過堂下，如刀子般鋒利，“還有方位！開封府治下，東西南北，街巷裡坊，何處何事？光憑嘴說？給我把地圖畫精細了！要精確！”<\/p>
徐秉哲臉上登時像吞了黃連，苦哈哈皺成一團，額頭冷汗涔涔。<\/p>
那趙鼎卻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員，心思剔透，自自己當官以來本來稟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慮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時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這是要剔虛務實，整頓京城吏治！<\/p>
他沉聲應道：“大人明鑒！卑職明白了！定當督率各房書吏，按此條目，日日核查，據實稟報！絕不敢再有半分含糊！”<\/p>
那徐秉哲卻是聽得臉如土色，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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