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春生掛了王二海的電話,一股說不出的悵然填滿心臟,讓他情緒變得複雜起來。
年輕時候的那些光陰,如同幻燈片那樣,控製不住地在他腦海裡翻頁,一頁一頁,清晰如近在眼前,仿佛觸手磕碰。
他仍然記得,那天早上,李秀蘭提著個大公雞,去村委找他的情形。
那時候李秀蘭正為三個兒子上戶口的事情著急,因為那一年的九月份,李秀蘭的大兒子王大山就要上小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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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注意到李秀蘭這個女人,那漂亮迷人,卻楚楚可憐,甚至於被生活打磨得有點卑微的模樣,讓他內心泛起了憐惜。
他也記得李秀蘭和他合夥開店的日子,如今過去多年,回想起來,牛春生依舊覺得,那是他創業生涯裡頭,最富有成就感,也是最開心快樂的一段經歷。
縱使他後來隨著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強,賺的錢也越來越多,但是當年那份純粹的快樂,那一天隻賺百來塊錢,就興奮得心臟怦怦跳的感覺,卻再也沒有體驗過。
特別是和林小芳結婚後,無論他取得多大的成功,林小芳總是不滿足,這雖然讓他不斷奮進,卻也讓他失去了原有的快樂。
取而代之的是作為丈夫,作為一家之主的壓力。
也正是在這種壓力之下,再加上生意應酬的不規律生活,不健康飲食,這才導致了他現在的胃癌。
所以牛春生甚至會想,如果當初沒選擇和林小芳在一起,自己的生活,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
如果當初真的不顧一切,衝破所有世俗的枷鎖,背負上搶別人妻子的罵名,也要和李秀蘭在一起,是不是會有更好的結果?
人啊,就是這德性。
總是會美化曾經不曾走過的那條路。
這也是所謂的「得不到的總在騷動」。
如今牛春生覺得他快死了,他覺得時間不多了,機會也不多了,於是就真的認真去考慮起那條未曾走過的路來了。
再加上李秀蘭的老公已經死了,世俗對他們的惡意,應該不會再像當年那麼深重,甚至沒準還能得到旁人的祝福……
所以牛春生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撥打了李秀蘭的電話。
嘟……嘟……嘟……
撥號時手機裡傳來的「嘟嘟」響聲,似乎把時間拉得無限長,讓牛春生感到備受煎熬。
「餵?」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電話終於接聽了。
電話那邊傳來蒼老的女人聲音。
牛春生都有點認不出這聲音了。
所以他就問了一句:
「秀蘭,是你嗎?」
李秀蘭卻一下子就認出了牛春生的聲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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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春生啊,差點就沒認出你來。」
李秀蘭帶著高興的笑,還解釋道:
「實在不好意思,我換了新手機,很多聯繫人都沒加上來,自己也老了,智慧型手機都不知道怎麼搗鼓。」
牛春生聽著李秀蘭這話,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中來。
他和李秀蘭雖然年齡相近,但由於這些年來,各種經歷和處境的差異,讓他們現在無論是從外表上看,還是從氣質上看,都好像是兩代人那樣。
原來兩人,早已不在同一個世界許多年。
當年在山溝村開店,隻不過是兩條無限延長的直線的一個交點而已。
交集過後,兩人的人生早就漸行漸遠,差距也越來越大。
牛春生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但是他卻也能克服這種失落。
畢竟自己一個將死之人,也好不到哪去。
「你最近還好嗎……」
牛春生過了許久,才開口問出這麼一句。
為什麼過了許久才開口?
那是因為,他突然發現,他和李秀蘭不知道該聊些什麼好?
聊他的事業李秀蘭不懂,聊他的家庭過於越界,聊他的病情他又不是那種博同情的人。
「好得很呢,我現在在我大兒子這,每天就帶帶孫子,買買菜,散散步,總算是享上清福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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