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細微的劈啪聲。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下來。
蕭景曜臉上的閒適淡去了幾分,眼神變得幽深。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並州都督……吳遠亮……據兵部調檔,此人出身寒微,全憑軍功累升至都督之位。六年前梁國擾邊,他時任並州戍軍校尉,曾率殘部死守鬼見愁隘口三日,拖住梁國先鋒,為後方布防爭取了時間。那一戰……異常慘烈,他麾下幾乎全軍覆沒,其妻江氏……據說亦在戰亂中失蹤,屍骨無存。”他刻意加重了“屍骨無存”四個字,目光銳利地投向蕭屹。
蕭屹摩挲玉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抬起眼,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看向蕭景曜,裡麵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所以?”
蕭景曜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所以,一個在六年前鬼見愁戰場失去愛妻的男人,看到酷似亡妻的睿王側妃……情緒失控,亦在情理之中。皇兄,此人……或許隻是思妻成狂,一時失態。他剛入京畿衛,根基淺薄,掀不起什麼風浪。況且……”他話鋒微轉,“他如今在兵部掛職,協助調查幾樁舊案,若此時動他,未免引人注目,恐生事端。”
“思妻成狂?”蕭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書案上,那枚白玉鳳凰被他隨意地丟回桌麵的錦盒裡,發出一聲輕響。燈光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則隱在濃重的陰影裡,如同神魔各半。
“景曜,”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鋒,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裡,“本王不管他是思妻成狂,還是真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敢用那種眼神看窈窈,敢對本王露出殺意……”他緩緩站起身,玄色的親王常服在燈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將整個書案籠罩,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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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心,當誅。”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和血腥氣。仿佛吳遠亮的生死,在他口中已如塵埃般被輕易判定。
蕭景曜看著蕭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冰冷殺意,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蕭屹並非虛言恫嚇。一旦他認定吳遠亮對柳詩窈有“覬覦”之心,無論這“覬覦”是何種性質,都足以成為其必死的理由。蕭屹對柳詩窈那病態的占有欲,早已扭曲到了極致。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試圖勸說。在蕭屹認定的“所有物”問題上,任何勸諫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火燒身。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目光掠過書案上那個裝著白玉鳳凰的錦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
“既如此,”蕭景曜放下茶盞,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臣弟會留意此人動向。京畿衛那邊……也會讓人看緊些。一個無根無基的外來武將,悄無聲息地‘暴斃’或‘失蹤’,並非難事。隻是……”他頓了頓,看向蕭屹,“需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做得乾淨些。畢竟,他如今牽扯著兵部舊案,盯著的人不少。”
蕭屹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周身的戾氣稍稍收斂,重新坐回圈椅中,姿態恢複了幾分慵懶,仿佛剛才那個宣判生死的煞神從未存在過。他拿起一份奏報,目光落在上麵,語氣平淡地吩咐:“查清楚,他來上京後,都接觸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尤其是……跟柳府,可有聯係。”
“柳府?”蕭景曜微微一怔,隨即了然。戶部侍郎柳玄金,柳詩窈名義上的兄長。“臣弟明白。”
“還有,”蕭屹的目光並未從奏報上移開,聲音卻冷了幾分,“棲梧苑那個老東西,今夜話太多了。讓他閉嘴。”
蕭景曜心中了然,知道這是指那個被吳遠亮截住的回春堂老醫者。他垂眸應道:“是。臣弟會處理乾淨。”
澄心齋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燈花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蕭屹專注於手中的奏報,蕭景曜則安靜地品著茶,仿佛剛才那番關於生死和陰謀的對話,不過是閒談天氣。然而,空氣裡彌漫的那股無形的血腥氣和冰冷徹骨的占有欲,卻久久不散,如同實質般壓迫著這間堆滿書籍的書房。
接下來的幾日,上京的天空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陰翳。吳遠亮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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