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當朝左相趙庸。他臉上掛著看似和煦、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溫潤如脂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卻銳利陰鷙如鷹隼,落在梁錚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梁大人,好大的火氣啊。”趙庸聲音平穩舒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長輩口吻,“年輕人,血氣方剛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收斂。遇事衝動,非智者所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梁錚手中的金魚袋,眼底閃過一絲陰霾,語氣卻依舊從容,“小女不過是頑劣了些,見梁少夫人溫婉賢淑,心生親近仰慕之意,特意‘請’去府裡‘喝杯茶’,敘敘姐妹情誼罷了。梁大人何至於此,竟用一個‘劫’字,傷了和氣?”顛倒黑白,輕描淡寫,將一場卑劣的綁架粉飾成閨閣姐妹的尋常往來。
這番厚顏無恥的說辭,讓梁錚胸中翻騰的怒火幾乎要衝破喉嚨噴湧而出。他強壓下幾乎沸騰的氣血,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鐳射,死死鎖住趙庸那雙深不見底的老眼,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斬釘截鐵的字:“放人。”
趙庸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眼底卻毫無暖意,反而像結了冰的深潭。他輕輕呷了一口仆從適時奉上的熱茶,嫋嫋茶煙模糊了他眼中的算計,慢條斯理地道:“放人嘛……自然是可以商量的。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意味深長,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老夫聽聞,梁大人近日為那遷都凶宅一案,殫精竭慮,夙夜難眠?此案,可著實是塊燙手的山芋啊。”
他踱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刑部、都察院,前後派了多少乾員?結果呢?線索斷了,證人死了,案子成了懸在京城百姓頭上的鬼頭刀!鬨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連聖上都為此龍顏大怒,嚴旨‘速破,以安民心’!梁大人身為大理寺正卿,肩負社稷之重,想必壓力不小吧?”字字句句,都在點明此案的棘手和皇帝的怒火。
梁錚心頭雪亮,如同被冰水澆透。遷都案!這潭渾水深不見底,牽扯遷都工程中的巨大利益鏈條、地方豪強與京官的深度勾結,甚至可能直指更高層的權力傾軋!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趙庸這是赤裸裸的借題發揮,故意刁難,要把他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
趙庸看著梁錚瞬間變得更加冷峻的臉色,滿意地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終於圖窮匕見:“老夫也憂心國事,體恤梁大人辛苦。這樣吧,梁大人若能在三日內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給聖上、給朝廷、給天下百姓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眼中精光閃爍,“那麼,柳氏自然能毫發無損,風風光光地回你梁府。老夫親自送她出門。”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森然如九幽寒風,“若是三日期限到了,案子還是懸而未決……嗬嗬,小女難得遇到個如此‘投緣’的‘知己’,怕是舍不得,要留柳氏在我這相府,多住些‘時日’,好好‘親近親近’了。”“親近”二字,咬得極重,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脅。
三日!破遷都凶宅奇案!
梁錚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脊椎骨瞬間爬滿全身,四肢百骸都為之僵硬。這哪裡是賭局?分明是裹著糖衣的穿腸毒藥,是借刀殺人的絕戶計!
趙庸算準了此案盤根錯節,迷霧重重,三日時間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其險惡用心昭然若揭:要麼逼他梁錚在倉促間草率結案,留下致命的破綻和把柄;要麼坐視他逾期無能,正好借機發難,聯合朝中黨羽,一舉將他從大理寺卿的高位上拉下馬,甚至打入萬劫不複之地!
無論哪種結果,元娘都將成為這場權力傾軋中最無辜、也最悲慘的犧牲品!
恐懼的冰寒與憤怒的岩漿在他體內激烈衝撞。然而,就在這冰火煎熬之中,元娘的臉龐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抱著順利時溫柔的笑靨,她在地牢中可能遭遇的驚恐無助,她那雙總是閃爍著好奇與狡黠光芒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壯的決心,如同火山爆發般壓倒了所有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相府門前汙濁的空氣連同那沉重的壓力一同吸入肺腑碾碎。所有的憤怒、焦慮、忌憚都被強行壓縮進眼底最深處,化作兩簇冰冷燃燒、銳利如實質的火焰。他迎上趙庸那雙寫滿算計與得意的老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金鐵交鳴般砸在寂靜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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