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毛邊紙上，墨跡歪斜卻清晰無比地勾勒出四個字——“我是珠愷”。
滿室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燭火劈啪一聲輕響，更襯得這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
趙彥臻最先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珠…珠愷師傅？！吳氏製衣坊那位手藝最好、許多貴夫人指名要的珠愷師傅？！可…可當年不是說您辭工南下謀生，自此再無音訊了嗎？！”
那啞婦——不，珠愷——抬起疤痕交錯的臉，渾濁的淚水從那雙曾專注於飛針走線的眼睛裡滾滾而下，浸濕了猙獰的疤痕。她望著趙彥臻，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嗬嗬”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殘破之軀苟活於世，如同隱入塵埃，今日竟終於有人再次認出了她昔日的身名，其中的酸楚與激動，難以言喻。
元元心中惻然，連忙遞上一塊乾淨柔軟的帕子，聲音放得極輕極緩：“珠愷師傅，別急，慢慢來，我們都在這裡，我們都相信你。”
待珠愷情緒稍穩，用帕子胡亂擦了臉，元元才繼續道：“我之所以能認出您的針線，是因為芙蕖——就是白芰明的姐姐——她那裡還保存著許多芰明當年寄給她的衣物，上麵的針腳手法，與您做給彥茹的裡衣，幾乎一模一樣。”
聽到這話，珠愷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急切而悲痛的光彩。她一把抓過筆，幾乎是搶過元元手中的紙，顫抖著卻用力地寫下：“芰明是我的徒弟！他是我的徒弟！”字跡潦草，卻透著深深的眷念與驕傲。
接著，她鋪開好幾張紙，不顧手腕的顫抖，一筆一劃，開始艱難地書寫那段被掩埋的過往。她寫自己曾是吳氏製衣坊的頂梁柱，京城多少貴婦的華服出自她手；寫她帶過許多徒弟，其中最惹人憐愛、最有天賦的，便是那個來自南方、眼神清澈又帶著點倔強的少年白芰明。
然而，字跡很快變得急促而淩亂，墨點暈開，仿佛滴落著當時的恐懼。她寫道，那日，周掌櫃來說“大少爺吳耀祖要回京合賬了”。沒過幾日，吳耀祖偶然來製衣坊，在後院看見了正在忙碌的白芰明。
“‘羽宅’，‘量衣’。”珠愷重重寫下這兩個詞。吳耀祖當即讓周掌櫃吩咐芰明，去他名下的一處叫做“羽宅”的別院，給一位“貴人”量體裁衣。芰明很是高興，還偷偷跑來跟她說：“師傅，我能去給貴人量衣了，說不定能見識更多，學到更厲害的本事呢！”她當時還笑著叮囑他：“仔細些，莫要衝撞了貴人。”
可白芰明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她去問周掌櫃，對方起初支吾，後來便隻不耐煩地說“許是嫌這裡辛苦，自己跑了吧”。她不信！芰明是去量衣的，怎麼會突然跑了？她追問是給哪位貴人量衣，周掌櫃卻眼神閃爍，隻說“貴人行事，豈是我等能細問的？許是路上走丟了也未可知”。
“我不信！我找！”珠愷的筆跡幾乎要戳破紙張。她想起芰明提過的“羽宅”這個名字，幾經周折，終於托人打聽到了地方。她偷偷找了過去，卻沒找到徒弟，反而被人發現，抓了起來，關進了羽宅的柴房裡。
在那暗無天日的幾日裡，她透過柴房的縫隙，看清了那“羽宅”的真麵目——那根本不是什麼尋常別院，而是達官貴人尋歡作樂、行齷齪之事的肮臟所在！裡麵關著不少年紀小小的男孩女孩。她甚至親眼見過一個性子剛烈的少女，因不肯就範，被打得奄奄一息，像破布一樣扔進柴房角落，再無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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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押四日後，她被人蒙著頭帶到一個房間。她聞到對方身上濃鬱的、價值不菲的熏香，聽到一個冷漠的男聲問：“你想找白芰明？贖是贖不出來了。閉上你的嘴，當什麼都沒看見，我給你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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