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雨勢非但沒有半分收斂,反而愈發洶湧,如傾盆倒灌般砸落,仿佛要將整個京州都吞沒在這片濕冷的水汽裡。
尹決明立在譙樓之上,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沿淌下,打濕他的肩頸與發梢,又浸透衣袍,寒意刺骨,他卻渾然不覺,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輛正朝城門靠近的馬車,銳利得似要將車簾洞穿。
阿泗仍在旁撐傘,奈何傘麵太小,狂風一卷,冷雨便順著縫隙往裡鑽。他下意識傾斜傘麵,想為尹決明多擋些風雨,卻被對方輕輕推開。
“不用。”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讓我再看看。”
馬車漸漸行近,最終緩緩駛入城門,消失在雨幕深處。
尹決明望著空蕩的城門,隻偶爾一兩個行人裹緊衣袍匆匆跑過。
他的神情很冷,黑眸幽深如潭,他在阿泗不安的注視下收回目光,胸膛劇烈起伏,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淚水落下。
他抬手抹過臉頰,想借雨水掩飾失態,可指尖那抹難以抑製的顫抖,終究暴露了翻湧的情緒。
“公子,您沒事吧?”阿泗看著他這副模樣,滿心擔憂,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尹決明深吸一口氣,喉間滾動著壓下情緒,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沒事。”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徐聞遇那邊的事,你務必安排妥當,絕不能出半分差錯。”
“公子放心!”阿泗連忙應下,他知道此刻提正事,或許能讓尹決明暫時從白芷的事上移開注意力,“我會親自派人護送徐大人的妻兒。”
尹決明微微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雨幕,眼神驟然變得複雜。
記憶忽然翻湧。
那年邊關歲月,他與白芷尚在一處,正是最鮮活甜蜜的時候。
他們曾在爛客居的小院裡,一人撫琴、一人舞劍,琴音伴著劍光流轉;也曾在孤狼關的街道上並肩漫步,看遍市井煙火;會去烽火關的桂花小院,共吃一碗熱餛飩;會登上烽火山,等日出東方、看落日熔金;偶爾,他還會鑽進廚房,為他的阿芷煮一碗最愛的酸汁酒。
那時的白芷,還是一頭烏黑長發,淡淡的琉璃紫瞳裡滿是靈動清澈,笑起來時,連風都帶著暖意。
可如今再見,她他竟已是滿頭白發,形容枯槁,眼底沒了往日光彩,隻剩一片陌生的冰冷。
即便當年在戰場相逢,他的阿芷,也從未這般憔悴過。
每每想起方才那一幕,尹決明便覺心如刀絞。
“阿泗,”他聲音嘶啞地輕喚,帶著一絲茫然,“你說,他到底有什麼苦衷?他真的……完全忘了我了嗎?”
他不願相信,那個曾對自己溫柔備至的人,會把過往的一切都忘的一乾二淨。
阿泗愣了愣,這話他實在難答。
他知道公子不信,自己也不信,可當初白芷捅向自己的那一刀,捅向他家公子的那一刀,卻是真真切切的。
“公子,或許……您可以親自去問他。”阿泗斟酌著開口,“他如今既已進了京州,就算真的失了憶,有苗神醫在,定能讓他恢複的。”
“你說得對!”尹決明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絲光亮,“我要去找他問個明白!”
他轉身便要下城樓,卻見一人撐著傘,從台階那頭緩緩走來。
那人身著三品官服,尹決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阿泗也瞬間繃緊了神經,麵露警惕。
來人行至兩人身前,緩緩抬起傘麵,露出一張滿是陰笑的老臉。
正是本該隨使團一同前往驛館的胡欽盛。
“方才便覺眼熟,沒想到真是尹總督。”胡欽盛的目光在尹決明臉上細細打量,語氣透著幾分探究,“不知尹總督此刻為何會在此地?”
尹決明眼神冰冷,語氣淡漠,“城門乃城防營管轄之地,本總督例行巡視,倒是胡大人,不去陪同紫庸使團,跑到這譙樓上,是想做什麼?”
胡欽盛卻陰惻惻笑了兩聲,目光掃過城內,又落回尹決明身上,“聽聞尹總督當年在邊關,曾有個相好?可惜啊,那相好竟是紫庸派來的奸細,後來還逃了。”
他死死盯著尹決明的神色,想從中找出破綻,可對方始終冷著臉,半點情緒也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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