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心中定下決議,卻不動聲色。
他詢問趙陽:
“趙大人,你在這段堤岸上巡查了多久了?”
“回先生,下官從調任至今……”趙陽答道,“每日沿堤巡查兩次,雨天加巡一次。這段堤岸全長十二裡,共有險段七處,下官都已標注在冊。”
“七處險段?”吳曄的眉頭微微一挑,在宗澤已經大力搶修河堤的情況下,此處也非他重點關注的水患地區,居然也有七處險段?
“帶貧道去看看!”
趙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天色。
此刻雖然還是上午,但天色陰沉得如同傍晚,遠處不時傳來沉悶的雷聲,顯然一場大雨正在醞釀之中。他遲疑道:
“先生,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要不……先回縣城安頓,等雨停了再去看?”
“雨停了再看,那還叫看險段嗎?”吳曄淡淡道,“險段之所以叫險段,就是因為下雨的時候最容易出問題。晴天下雨下都能看的堤岸,那叫風景,不叫險段。帶路。”
“我帶著官家對百姓的慈悲而來,豈能因為一點風雨,就辜負聖心?”
趙陽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調轉馬頭:
“先生請隨下官來。”
吳曄對沉默吩咐了一句:
“你帶幾個人留在渡口,把物資清點好,尋一處高地紮營。不必進縣城,咱們就在堤岸上守著。”得到授意的弟子領命而去。
吳曄帶著幾名弟子,跟在趙陽身後,沿著黃河大堤策馬北行。
越往北走,地勢越低窪,道路也越發泥濘。
黃河大堤高出地麵將近兩丈,堤麵寬約三丈,勉強能並行兩輛馬車。
但堤麵上的泥土已經被連日雨水浸泡得鬆軟不堪,馬蹄踩上去,每一步都陷進半個蹄掌,拔出時帶出一大塊濕泥。
吳曄騎在馬上,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堤岸兩側。
他注意到,大堤迎水麵的石砌護坡多處已經出現鬆動,有些地方的條石甚至已經滑落進河裡,露出下麵被水流掏空的泥土。
而背水麵的堤腳處,有好幾處地方在滲水,渾濁的細流從堤腳滲出來,在低窪處彙成一片片淺淺的水窪。
這些都是險兆。吳曄在心中默默記下每一處的位置和嚴重程度,臉色越來越凝重。
大約走了五六裡路,趙陽勒住馬,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處河:
“先生,前方就是劉家口了。這段是黎陽段最險的地方,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水流直衝堤岸,每年汛期都要出幾次險情。
今年水勢比去年大了將近一半,下官已經報請加固,但物料還沒批下來。
今年宗大人已經總領河北各處,修補河堤,但這大雨一來,以前沒看出來的問題,暴露得更多。所以這物料也跟著緊缺起……”
吳曄策馬上前幾步,站在堤頂邊緣,向河麵望去。
隻見渾濁的黃河水在這裡被河道逼著拐了一個將近九十度的大彎,湍急的水流狠狠地撞擊著迎水麵的堤岸,激起一層又一層渾濁的浪花。
浪花拍打在石砌護坡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每一次撞擊,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堤身微微顫動。他的目光順著堤岸向下遊移動,忽然停住了。
在劉家口下遊大約一裡處,堤岸迎水麵的護坡上,有一處明顯塌陷下去的缺口。
缺口大約有五六尺寬,邊緣的條石已經全部滑落,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而泥土也在被水流不斷掏蝕,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吳曄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裡是什麼時候塌的?”他擡手指向那處缺口,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趙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脫口而出:
“昨日下官巡查時,那處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就……”
“昨日還好好的?”吳曄轉過頭來,目光如冰:
“昨日是什麼時候巡查的?”
“是……是昨日下午申時。”
趙陽的聲音有些發顫:
“下官巡查到這裡時,那處護坡雖然有些鬆動,但還沒有塌陷。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下官本想連夜趕來查看,但夜間路上泥濘難行,便想著今晨一早再來……沒想到……”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再說下去,就是徹徹底底的失職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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