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沒有說話。
他站在雨中,雨水順著鬥笠的邊緣滴落,在他麵前的泥地上砸出細密的水坑。
他當然知道政和七年的西北正在發生什麼。
童貫率領的大軍在湟州、鄯州一帶與西夏反複拉鋸,糧草、軍械、賞賜,哪一樣不要錢?
趙佶這些年一心想要締造“熙河之功”,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在往那個方向傾斜。
黃河的咆哮,在東京城那位官家的耳中,恐怕還比不上西邊捷報上的一句“斬首若乾”。
這是過去兩年,朝廷欠下河北路百姓的債。
西北的戰爭,看似遊刃有餘,其實都是在抽調其他地方百姓的骨血,去支持的。
而且陳遘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自己坑了童貫一把,北方人民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政和七年,童貫震武城大捷,在殺良冒功和誇大戰果的加持下,他總領了“陝西、河東、河西”八路兵權,
在這份軍功和榮譽下,是童貫變本加厲地從別的地方將錢糧都往西北輸送。
整個朝廷都以西邊為主,卻忽視了北方的邊防和經濟的建設。
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動搖了國本的行為。
隻是吳曄的一個小布局,打斷了童貫的封王之路。
說這些,現在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解決當下的問題,才是關鍵。
吳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河堤的堅守,其實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但他不會當著陳遘和別人的麵說出來。
“陳大人,我需要更多的民夫,上堤幫忙……”
陳遘搖搖頭道:
“大人,他們不會應允的!”
“既然如此,那就用非常手段……”
吳曄看著遠處的橫堤,突然他的世界仿佛變成隻有黑白的顏色,遠處的橫堤,卻在黑白世界中,泛起一層另外的光。
他愣了一下,望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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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他望的炁卻和以往不同,他以前隻能看到人的炁,為何此時,卻能看到河堤的炁。
或者說,那不是炁。
是那座河堤裂縫投出來的光,展示了它的壽元將儘。
吳曄深吸一口氣,道:
“該做惡人的時候,到了,陳遘,你配合貧道,演一出戲……”
陳遘聞言一愣,卻似乎想到什麼,馬上凝重認真起來。
吳曄看他表情的變化,便知道他自己已經誤會了。
“放心吧,貧道並沒有讓人為我背鍋的習慣……”
吳曄一句話,讓陳遘本來還想付出什麼代價的決心,瞬間轟塌。
他讓陳遘過來,告訴陳遘一些話……
……
州衙正堂之上,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吳曄與陳遘二人一前一後踏入堂中,尚未落座,吳曄便猛地把手中的鬥笠摔在了地上。
鬥笠落地濺起一片水花,啪的一聲脆響,驚得堂中當值的押司和差役們紛紛縮了縮脖子。
“荒謬!簡直荒謬!”
吳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在空曠的堂中來回震蕩:
“貧道奉詔而來,原以為河北士紳皆明事理、知大局,卻沒想到竟是這等景象!區區百餘老弱,便想打發貧道?陳知州,這就是你治下的恩州?這就是你口中‘深明大義’的世家大族?”
陳遘站在堂下,麵色漲紅,雙手抱拳,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奈:
“先生息怒!下官……下官也實在是儘力了!三家的情形先生也看到了,他們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說辭,下官雖為一州之長,可總不能拿鏈子去鎖人吧!”
“不能拿鏈子去鎖人?”
“那貧道問你——若是黃河決了堤,大水淹了恩州城,死的那些百姓,你拿什麼去賠?你陳遘的項上人頭,賠得起嗎?”
這話說得極重。
陳遘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想辯解,最終卻化作一聲長歎,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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