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雖然派人來搶修了，卻隻是草草用沙土填了填，便對外宣稱是雨水衝刷所致，並無大礙。
更讓人心寒的是，那些被淹了莊稼的農戶，不僅沒拿到半點賠償，反而被衙役以衝撞河堤風水為由給抓去了衙門，至今還關在牢裡麵。
沈青梧帶著顧辰晏和鴻影，趁著夜色去了那處塌陷的河堤。月光下，那用沙土胡亂堆砌的缺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顧辰晏俯身撥開表層的沙土，底下竟是一層輕飄飄的浮泥，連半點夯實的痕跡都沒有。
“這群畜生！”鴻影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這哪裡是修河堤，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沈青梧冷冷望向那處被沙土敷衍填補的河堤缺口。
她太清楚這些日子以來接連發生的事端了，工匠無故失蹤、河堤莫名塌陷、農戶被構陷下獄，哪一樁不是背後勢力的試探？
哪一件又不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們就是想借著這些看似無關痛癢的小事，逼她知難而退，逼她放棄追查這樁關乎數十萬百姓性命的河防大案。
可越是如此，沈青梧的心底越是燃起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鏗鏘：“我不能退，也退不得。”
鴻影點了點頭，眼底滿是認同。
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著那些工匠家屬哭紅了眼，看著被淹的農田裡顆粒無收，她知道沈青梧為什麼會如此堅持。
沈青梧看向顧辰晏，語速極快地吩咐：“你連夜去聯絡那些還敢開口的工匠家屬，告訴他們，隻要他們願意出麵指證薛家克扣工錢、強令使用劣質材料的行徑，我以自己的官職擔保，定會護他們周全，不僅會補上被克扣的工錢，還會幫他們尋一處安穩的去處，遠離這是非之地。”
“放心。”顧辰晏沉聲應下，“明日我會喬裝成貨郎去村落和工坊，絕不會引人注意。”
沈青梧又看向鴻影，細心囑咐道：“鴻影，明日一早，你便扮成跑腿的夥計潛入薛家在淮津的商號。我要知道，他們與河堤工坊之間的每一筆資金往來，尤其是那些不明不白的進項和出項都要一一記下來。記住，務必小心，薛家商號裡肯定有寧王的人把手，萬萬不可暴露身份。”
鴻影拱手應道：“大人放心，我定不辱使命。若是被人察覺，我也有辦法全身而退。”
安排妥當兩人的差事，沈青梧便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河堤之上。
她借著蘇驚瀾要挑選臨水別院地基的由頭，拿著一卷油紙和一支炭筆，整日在河堤上徘徊。蘇大少爺也樂得清閒，隻帶著仆從在一旁的茶寮裡喝茶聽曲，由著她四處走動。
沈青梧走得極慢，她從東渡口的護坡查起，仔細檢查著那些看似堅硬的木樁，一旦發現不對勁就立刻做上標記，方便後續彙總物證。
行至西水閘時，她更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那處的夯土看著平整，可腳一踩上去，便會微微下陷。她讓隨從取來一根鐵釺，朝著夯土層用力一戳，鐵釺竟毫無阻礙地沒入了大半。
沈青梧麵色凝重，又在圖紙上添了一筆。
至於那處已經塌陷的河堤拐角，更是她重點勘察的地方，趁著夜色，她將河堤塌陷的範圍、深度，以及填充材料的劣質之處，都認真記了上去。
從清晨到日暮，那卷油紙被她畫得密密麻麻，沒有一處空隙。
然而，這樣看似平靜的日子沒有過多久，三日後，一封密信悄悄送到了她的手中。
是蘇曼卿的筆跡。
沈青梧望著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心裡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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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卿這個時候給她送信，定是出了大事！
她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快速瀏覽著。越看，她的臉色越是蒼白，後背竟是驚出了一層冷汗。
蘇曼卿在信中寫得清楚，她借著蘇家在戶部的人脈，費儘心思查到了此次江南河堤歲修的撥款明細。朝廷下撥的三百萬兩白銀本應該是專款專用，一分一毫都該用在河堤修繕之上。
可賬麵顯示，竟有足足一百萬兩白銀不翼而飛，成了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糊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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