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立刻退回去，而是微微側過身，那一身藕色的軟煙羅長衫在燈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視線在正低頭看腳尖的朱棣身上蜻蜓點水般掠過，捕捉到那人耳後那一片幾乎要燒到衣領裡的暗紅，她眼角的弧度便不可抑製地向上彎了彎。
“四表哥雖是急了些，可若是能在演武場設個傷兵處，倒也不失為練手的好地界。”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恰到好處地插進了那片讓人窒息的沉默裡，語調是從容的，甚至帶著點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卻偏偏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明白。
朱元璋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原本緊皺的眉頭還沒完全鬆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就從茶盞移到了自家侄女臉上。
馬蘭華迎著帝王的審視，非但沒怯，反而大大方方地把手裡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茶壺往身前的桌上一擱。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修長的脖頸線條，臉上那種市井裡練出來的狡黠勁兒又冒了出來，活脫脫一隻在算計著過冬存糧的小狐狸。
“侄女這身醫術是江湖上野路子來的，專治跌打損傷，若是真把我關在屋子裡隻給娘娘們把平安脈，怕是要把那點手藝都生鏽了。”
她說著，還特意活動了兩下手腕，那雙平日裡捏針極其精準的手此刻隨意地在空氣中抓握了兩下，
“姑父您是知道的，咱馬家的人，手腳閒不住。演武場那邊雖是糙了些，但那些個磕碰傷患，正是侄女拿手的。”
“要是整日對著那些個金枝玉葉，侄女怕是一針下去，不僅手抖，心都得慌。”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順了朱棣那個不知輕重的提議，又把自己那個不安分的性子裹在“勤奮行醫”的漂亮話裡遞了出去。
朱棣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有些圓，那點瑞鳳眼裡慣常的冷厲此刻全化作了愕然。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白得發光的表妹，竟然真的會去接他那個已經爛在地上的話茬。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馬蘭華的嘴唇極輕極快地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隻有他們兩人能看見的弧度。
帶著點得逞的笑意，又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挑釁。
四表哥，你這可是自己送到我手上的。
朱棣的喉結極其明顯地上下滾了滾，那種被看穿的窘迫瞬間讓他臉上的熱度再次攀升。
他有些慌亂地錯開眼，不敢再看那張明明在笑卻讓他覺得後背發毛的臉，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大拇指死死摳著那枚翡翠扳指的邊緣。
“噗——”
下首坐著的老三朱棡沒忍住，剛喝進去的一口酒嗆在了嗓子眼，發出幾聲壓抑的悶笑。
他用那雙桃花眼斜睨著自家四弟，手裡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心。
他壓低了聲音跟旁邊的朱橚咬耳朵：“瞧見沒？老四今兒是被隻兔子給蹬了臉，偏偏他還不敢吭聲。這表妹……有點意思。”
朱橚倒是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馬蘭華，小聲嘀咕：“表姐真厲害，敢跟父皇這麼說話。”
主位上的朱元璋這會兒卻是真的笑了。
他把那盞茶送到嘴邊，“咕咚”一大口喝了個乾淨，然後重重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鈍響。
“好！好一個‘手藝生鏽’！”
他指了指馬蘭華，臉上的陰雲散了個乾淨，隻剩下那股子看自家晚輩順眼的慈愛，
“像！這脾氣秉性，真他娘的像你姑姑年輕的時候！閒不住，就愛找點事折騰！”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馬皇後，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點商量的語氣：“妹子，你看這……雖然老四那混賬話糙，但這理兒也不差。”
“丫頭一身本事，若是真養在深宮裡繡花，確實是糟蹋了。不如……就讓她去試試？”
馬皇後正拿著帕子給朱元璋擦剛才濺在袖子上的一點茶漬。
聞言，她手裡的動作沒停，隻拿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馬蘭華和朱棣身上轉了一圈。
那兩個孩子。
一個站得筆直，眼裡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一個杵在那兒像根燒紅了的木頭樁子，雖然羞得沒臉見人，但那雙耳朵卻支棱著，顯然是在等著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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