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宮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
青銅瑞獸香爐裡吐出嫋嫋的沉水香，將深秋的寒意儘數隔絕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劉據穿著一身鴉青色的交領常服，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扳指。
趙安弓著身子，站在幾步開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是這樣，殿下。”趙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複述著剛剛打探來的消息，“霍姑娘……不，準太子妃娘娘，在長廊上當著幾個小宮女的麵，把尚儀局的林姑姑訓得臉都白了。那句‘規矩是主子定給奴才的’，說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
劉據轉動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過了片刻，一聲極輕的笑意從他的喉嚨裡溢了出來。
那笑聲裡沒有平日裡麵對朝臣時的溫潤與疏離，而是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隱秘愉悅的縱容。
“終於長出爪子了。”劉據低聲呢喃了一句，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談論一隻終於學會護食的家貓。
趙安聽得一頭霧水，但又不敢多問，隻能賠著笑臉附和：“娘娘如今這氣度，倒真有幾分大將軍當年的風範。”
“她比大將軍聰明。”劉據抬起頭，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洞若觀火的光芒，“大將軍的刀隻向外，她的刀，已經知道怎麼向內切了。”
這宮裡的生存法則，從來不是一味地隱忍。當退讓換不來生機時，隻有露出鋒利的獠牙，才能讓那些潛伏在暗處的鬣狗知難而退。
他的小狐狸，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去庫房，把那方端溪的澄泥硯找出來。”劉據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下擺，動作從容不迫，“本宮去一趟披香殿。”
趙安一愣：“殿下，這大白天的……”
“怎麼？”劉據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本宮去看看自己未來的太子妃，還要挑時辰嗎？”
趙安立刻閉了嘴，連滾帶爬地去庫房找硯台了。
……
披香殿。
霍文姰剛剛踏進偏殿的門檻，敏銳的嗅覺便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一種極淡、極雅致的沉水香，混合著深秋空氣中特有的冷冽，絲絲縷縷地縈繞在溫暖的內室裡。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已經刻進了她這幾日的噩夢裡。
她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
紫蘇跟在身後，也察覺到了異樣，手腕不著痕跡地往袖口裡縮了縮，那是她藏銀簪的地方。
“你們退下吧。”文姰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紫蘇猶豫了一下，但看到文姰挺直的脊背，還是順從地拉著半夏退了出去，並細心地關上了殿門。
文姰解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許寒氣的銀灰色狐皮披風，隨手搭在一旁的黃花梨木衣架上。她踩著那雙紅緞軟鞋，一步步走向內室的書案。
繞過那扇繡著纏枝蓮花的屏風，文姰的腳步猛地一頓。
劉據竟然真的坐在她的書案前。
他沒有穿那種繁複厚重的宮廷禮服，隻是一身簡單的月白色交領常服，墨發半束，用一根羊脂玉簪鬆鬆垮垮地挽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剛好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而那修長的手指間，正捏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宣紙。
文姰的瞳孔驟然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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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昨晚因為心煩意亂，寫廢了的一張字帖。上麵那一個個張牙舞爪、形如墨豬的“靜”字，此刻正大剌剌地暴露在劉據的視線之下。
“殿下這算什麼？”文姰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湧上的那股想要衝過去把紙搶回來的衝動，“白日闖入女子的閨房，還隨意翻看他人的東西。尚儀局教的規矩，殿下似乎也沒學到家。”
她的話裡帶著刺，毫不客氣地反擊著。
劉據沒有生氣。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依然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張慘不忍睹的字帖。
“這字，寫得倒是頗有幾分……”他拖長了尾音，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不屈不撓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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