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琰一人。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舊書——那是林夙生前常看的《孫子兵法》,書頁已經泛黃,邊角磨損,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林夙的字跡清秀工整,每一句批注都見解獨到。
景琰一頁頁翻看,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仿佛還能感受到執筆之人的溫度。
翻到某一頁時,一張紙箋滑落。
他彎腰拾起,展開——是一幅簡單的畫。
畫的是東宮的梨花。
樹下兩個人影,一個坐著看書,一個站著掃地。
筆法稚嫩,顯然是初學之作,但神態捕捉得很準。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永和七年春,於東宮。願歲歲如今朝。”
永和七年。
那是他們相識的第三年。
景琰握著紙箋的手開始發抖。
願歲歲如今朝。
多麼簡單的心願。
可最終,他們連一個“歲歲”都沒能守住。
眼淚滴在紙箋上,暈開了墨跡。景琰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花。他停下手,看著那團模糊的墨跡,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哭。
“阿夙,”他對著空蕩蕩的殿宇說,“你看,朕連你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都護不好。”
無人回應。
隻有風穿過窗欞,發出嗚嗚的低鳴。
景琰抱著那本書,蜷在窗下的軟榻上,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這次他回到了更早的時候。
是他剛把林夙調到身邊不久。那時東宮處境艱難,處處是眼線,步步是陷阱。某日他的膳食裡被人下了毒,林夙不知怎麼察覺了,搶在他動筷前試了菜,當場吐血倒地。
景琰永遠記得那一幕——瘦小的少年蜷在地上,嘴角滲血,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努力擠出笑容:“殿下……別吃……有毒……”
“傳太醫!快傳太醫!”他抱著林夙,手在發抖。
程太醫趕來,施針灌藥,忙活了半夜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景琰守在床邊,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林夙醒了,看見他,嚇了一跳:“殿下……您怎麼在這兒?”
“你救了孤的命。”景琰說。
林夙搖頭:“這是奴婢的本分。”
“為什麼?”景琰盯著他,“為什麼連命都不要,也要救孤?”
林夙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因為殿下……是唯一一個問奴婢本名的人。”
景琰愣住了。
“在這宮裡,奴婢是奴才,是閹人,是螻蟻。”林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沒有人會把奴婢當人看。隻有殿下……您叫了奴婢的名字。”
他看著景琰,眼睛亮晶晶的:“林夙。殿下,奴婢叫林夙。”
那一刻,景琰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夙的額頭:“以後,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孤‘景琰’。”
林夙睜大眼睛,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怎麼?不敢?”
“不、不是……”林夙結結巴巴,“這不合規矩……”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景琰說,“規矩是人定的,孤說可以,就可以。”
林夙看著他,眼圈漸漸紅了。他張了張嘴,試了好幾次,才發出極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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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是唯一一次。
後來景琰成了太子,成了皇帝,他們之間隔起了越來越厚的壁壘。君臣之別,尊卑之序,像一道天塹,再也跨不過去。
林夙再也沒叫過他的名字。
而他,也再沒叫過“阿夙”。
他們成了“陛下”和“臣”,成了“主子”和“奴才”,成了史書上注定要留下複雜一筆的“君臣”。
夢還在繼續。
景琰看見登基大典那日,他穿著龍袍,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文武百官山呼萬歲,聲震九霄。
他回頭,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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