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老人掂了掂陶缸,粗糲的掌心貼著冰涼的陶壁,酒液在裡麵晃出細碎的響,像把揉碎的星辰全傾進了缸底,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翻湧。崖邊的風卷著熔爐的熱浪掠過來,掀動他鬢角花白的碎發,混著百草釀的醇香往人鼻尖鑽。他忽然轉身往熔爐邊走去,腳步竟比剛才輕快了幾分,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踏踏”聲,倒像是跟著什麼調子在打節拍:“說吧,你們幾個小鬼頭,眼珠轉得比熔爐裡的火星還歡,定是有事瞞著老夫。”他故意頓了頓,眼角的皺紋裡盛著促狹的笑意,伸手拍了拍缸沿,“不過也無妨,反正這剩下的酒,老夫可就獨吞了——”
“前輩明鑒!”範通的聲音比平時亮了三分,急乎乎地把背後的烈炎破往前遞了遞。劍身在跳動的火光裡泛著躍動的紅光,劍脊上的紋路像是活了,真如一條小火龍盤著身子,鱗片都透著灼人的熱。他撓著頭,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憨笑道:“我這劍吧……想加個暗格,最好能做成子母劍!危急關頭,子劍‘噌’地竄出來,保管能打對手個措手不及,也算多了個保命的手段不是?”
“哈哈哈哈——”鐵山老人的笑聲震得熔爐裡的火星子簌簌飛濺,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很快又被風卷著消散。他眼角的皺紋在火光裡舒展開來,竟比初見時溫和了許多,手裡的鐵鉗往旁邊的鐵砧上“當”地一敲:“就你小子會想些歪門邪道!”話雖帶嗔,手腕卻已靈活地翻轉,鐵鉗“哢嗒”一聲咬住了爐邊的鐵坯,“不過……這主意倒有幾分意思,包在老夫身上!保管那子劍一出,能把對手的魂都嚇飛了!”
酒香混著地火的硫磺氣漫在熔鐵崖上,連崖邊探頭的野蒿子都像是醉了,蔫蔫地垂著葉尖。飛濺的火星搖搖晃晃往地上落,有的落在石縫裡熄了,有的則順著風勢竄得老遠,在暮色裡拖出一道細小的光痕。張天命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望著鐵山老人忙碌的背影——老人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調子忽高忽低,時而像熔爐裡火焰的咆哮,時而又低得像風擦過劍刃的輕吟,倒真像是在跟熔爐裡的火焰對唱。他佝僂的脊背在火光裡挺得筆直,古銅色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般盤虯,鐵鉗夾著趙磊的玄鐵重劍往熔爐送時,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卻透著股不服老的勁。張天命忽然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暖,這些藏在煙火氣裡的默契,這些不必言說的懂得,竟比崖頂的日光還要熨帖。它們不像靈氣那樣熾烈,卻像這百草釀的回甘,悄無聲息地滲進骨血裡,讓人在往後的風雨裡,隻要一想起,就能摸到一點實在的暖。
鐵山老人將陶缸往石桌上重重一放,酒液晃出的漣漪還沒平息,他已抄起那柄磨得發亮的鐵鉗。鉗口的寒光映著他驟然銳利的眼,方才的醉意被熔爐的熾烈燒得一乾二淨,仿佛能洞穿劍身裡藏著的每一絲雜質。“把劍都拿出來。”他聲音裡帶著地火淬煉過的沉勁,像鐵塊撞在青銅上,震得人耳鼓發麻,“老夫這地火,是九天玄火煉化的精元,可不是誰都能沾的——心不誠者,劍必崩裂。”
趙磊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是揣了團火。他解下玄鐵重劍時,劍穗上的銅鈴輕輕晃了晃,“叮”的一聲脆響未落,劍身撞上青石板的刹那,竟發出沉悶的雷鳴,震得石桌上的酒盞都“噠噠”跳了跳。這劍自被鐵山老人初鑄後,一路跟著他闖秘境、斬妖獸,吸了不少天地靈氣,此刻在熔鐵崖的地火氣息裡,當真像頭蘇醒的洪荒猛獸,劍脊的銀紋突突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掙開束縛,順著掌心往他經脈裡鑽。
鐵山老人用鉗尖敲了敲劍脊,“當”的一聲脆響裡,眉頭微蹙。火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明滅滅,能看見他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分辨什麼:“剛猛有餘,韌性不足。”他指尖在劍身上輕輕劃了道弧線,“遇著淩霄宗那些陰柔劍法,怕是要被纏得束手束腳,空有蠻力卻無處使——就像猛虎落了蛛網,有力氣也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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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轉身,往石壁暗格探手一摸,指節叩在石壁上發出“篤篤”聲,摸出塊拳頭大的礦石。那石麵泛著青藍色的光,寒氣順著鐵鉗往人手裡鑽,竟與熔鐵崖的熱浪格格不入,連周遭的空氣都像是冷了三分。“這是‘玄冰鐵’。”老人掂了掂礦石,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指腹摩挲著礦石表麵的冰紋,“采自極北冰川下的萬年凍土,三千年凝一絲冰魄,三千年孕一縷鐵精。”他頓了頓,手腕翻轉,將礦石往熔爐裡送,“轟”的一聲,火光猛地竄起三尺高,舔舐著礦石發出“滋滋”的響,“它能剛能柔,遇強則硬如玄鋼,遇柔則韌似靈綢,正好補你這劍的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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