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回到四王府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翻牆而入，落在後院那株老槐樹下，腳步虛浮得幾乎站立不穩。
卓盟主！天地二老幾乎是同時從陰影中閃出。天老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之處隻覺卓然渾身冰冷，真氣枯竭得如同乾涸的河床。地老目光一掃，看到他腕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瞳孔驟然收縮。
盤龍前輩……天老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卓然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得讓在場三人心頭同時一沉。
胖和尚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廊下，手中那串佛珠撚得飛快，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張了張嘴，平日裡那些插科打諢的話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四人相對無言。
晨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卓然腳邊。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忽然覺得那枯黃的脈絡像極了盤龍老人臨死前伸出的手指——枯瘦、扭曲，卻至死都不肯鬆開。
是我……卓然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麵，是我太自負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老槐樹上，樹皮碎裂，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我以為讓前輩親手報仇是最好的安排，我以為葉鼎天被我傷了元氣便翻不起大浪，我以為……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化作一聲嘶吼，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是我把盤龍老人請出山來對付葉鼎天的，是我害了盤龍老人！
又是一拳。樹乾劇烈搖晃，落葉紛紛揚揚灑了他一身，像是一場遲來的葬禮。
盟主！天老上前一步，卻被卓然抬手止住。
別碰我。他背對著三人，肩膀微微顫抖，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天地二老對視一眼，默默退到廊下。胖和尚將佛珠揣入懷中，那雙平日裡總是眯成縫的小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麵映著卓然孤獨的背影，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四王府的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霾，連鳥鳴聲都消失了。下人們遠遠看見後院的情形，紛紛繞道而行，生怕驚擾了那位如同困獸般的年輕盟主。
卓然就這樣站在樹下，從晨光熹微站到日頭高懸，再從正午站到夕陽西下。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塑，隻有偶爾攥緊的拳頭和暴起的青筋，證明這具軀殼裡還燃燒著某種東西。
卓大哥。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四王子不知何時已站在月洞門前，一襲青衫，麵容清瘦，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能照見人心裡最隱秘的角落。
卓然沒有回頭。
四王子也不惱，緩步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株傷痕累累的老槐樹。
樹皮再厚，也經不起你這樣捶打。他淡淡道，更何況，樹不會疼，你的手會。
卓然低頭看著鮮血淋漓的指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四王子是來教訓我的？
教訓你？四王子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沒有半分溫度，我何德何能，敢教訓名震江湖的卓盟主？更何況我們是兄弟，你是我大哥！
他忽然收起折扇，的一聲敲在掌心，聲音陡然轉厲：雖然你是我大哥，但我現在還是要提醒你——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卓然猛地轉頭，眼中血絲密布，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四王子毫不退讓，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盤龍老人以命相搏，不是要看你在這裡捶樹泄憤的。他用最後一口氣拖住葉鼎天，是為了給你爭取時間，是為了讓你替他報仇！
我知道！卓然低吼，我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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