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聞言，眸光微凝，整個人不由直了一些。
顧少安緩緩道：“前輩的天劍境，講究的是順應天地之勢，借天地之意禦劍而行，這一點沒有錯。”
“但天地，從來不是隻有清風朗月，也不是隻有春和景明，也有生發，也有肅殺，有雨露潤澤萬物，也有驚雷橫空裂野。”
“若隻見天地之靜，而不見天地之烈，隻見天地之寬，而不見天地之怒，那麼所謂順應天地，便隻順了一半。”
隨著這番話落下，顧少安指間的那些水劍也像是受其言意牽引一般，驟然生變。
原本還清泠流轉的碧綠劍影，忽然一轉。
下一瞬，其中數道水劍陡然加速，自顧少安指尖之外劃出一道道冷冽弧光，竟是將空氣都切開一層層細密波紋。
晨光映落其上，那一抹碧色再無半分溫潤，反倒透出一種極其純粹的寒厲。
“劍是兵中君子不假，可它終究先是兵器，後才有君子之名。”
“兵器之本，在於殺伐，在於決斷，在於鋒芒。”
“若劍失其鋒，便隻是廢鐵。若人失其斷，便駕馭不了劍。”
“一個劍客，可以不濫殺，可以有仁心，可以有悲憫，但絕不能因此失了銳氣，更不能因此將自己的鋒芒一並埋了。”
“因為劍道，從來不是隻靠慈悲二字便能走的。”
無名神色微動，不禁回想自己退隱江湖後這些年所為。
結合顧少安現在所言，體內劍念也隨著心緒和思緒的起伏而變化。
一旁的張三豐也暗自思索著顧少安所言，竭力的攝取顧少安話語中透露出來的劍道至理。
“人有七情六欲，劍客也是人，不是石頭，也不是木偶。”
“你可以悲天憫人，也可以胸懷蒼生，可當你握劍之時，至少在出劍的那一刻，你必須要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該斬時便斬，該斷時便斷。”
“若心中總想著留一線，總想著退一步，總想著是否還能兩全，總想著可否不傷不殺，久而久之，你的劍就會遲疑。”
“劍一遲，意便散。”
“意一散，勢便弱。”
“順勢之間，在於順，順天勢，順地勢，順己勢，而非是畫地為牢。”
無名眉頭微皺：“顧公子的意思，是我的劍道錯了？”
顧少安搖頭道：“道非人，路不會錯，行差踏錯的隻會是人。”
“劍道為路，而行路之人為武者本身，劍客之高之所以高，是因為劍客的心，足夠純，足夠穩，足夠利。”
“前輩的天劍境是順應天地之勢，天地無情，但劍客不能無情，因此劍客的決斷，反而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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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有情，所以出劍之前會思量，會遲疑，會痛惜。”
“但真正的劍道，不是要你抹去這些情緒，而是要你在這些情緒之上，仍舊保有一份斬斷紛擾的能力。”
“這才是真正的定。”
“不是心如死水，而是縱有萬般波瀾起伏，仍能在最該出劍之時，不偏，不移，不退。”
“心慈，本不是錯，手軟，才是錯。”
“一個心慈手軟之輩，縱然手中有絕世神兵，也未必握，連劍都拿不穩，又何談劍道。”
顧少安這番話，說不急。
可越是平緩，越是字字如針。
無名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已經變了幾分。
他的眼中，先是疑思，繼而震動，再之後，那震動之中又慢慢翻湧起一層極深的複雜之色，仿佛多年積壓在心底某處、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正視的問題，在這一刻被人毫不留情地剝開，直指本心。
而顧少安手指輕輕一收。
那一道道穿梭不定的水劍頓時停住，懸於空中，宛如一串凝在半空中的青玉劍影。
緊接著，所有水劍驟然潰散，重新落回茶杯之中。
杯中茶水微微一蕩，波紋晃動數圈，旋即歸於平靜。
竹葉不動，晨光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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