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天地終於換了臉色。
連日陰雨之後,天空竟透出一角久違的藍。
那藍色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蒸騰起絲絲縷縷的白霧。
郢州城外,一片肅殺。
北麵,宋軍大營連綿十數裡,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最顯眼的,是那麵巨大的“安”字帥旗。
安審琦到了。
五萬援軍,安家軍和地方團練兵,加上石守信被打殘的三萬,詐稱八4萬雄兵。
如同一隻緩緩張開的巨掌,正要將這座小小的郢州城,連同城東南的唐軍大營,一把攥在手心。
南麵,唐軍陣前,四萬人馬列陣已畢。
沒有旌旗招展的喧囂,隻有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戰吼都更加沉重,—那是百戰精銳獨有的沉默,是見慣了生死、不懼生死的沉默。
陣前,一杆巨大的“梁”字帥旗下,梁延嗣立馬橫槍,銀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金甲反射著刺目的光芒。他眯著眼,望著北麵那片密密麻麻的敵軍,嘴角微微上揚。
“八萬。”
他喃喃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身旁諸將耳中,“安審琦倒是舍得,烏合之眾,拚湊而來,殘兵敗將,謊稱湊數。”
張璨渾身重甲,那柄門扇般的大斧扛在肩上,咧嘴笑道:“舍得才好。舍不得,咱們上哪兒找這麼多人頭?”
彭師亮麵色沉凝,望著那麵“安”字帥旗,緩緩道:“安審琦親自來了,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才過癮!”張璨大斧一揮,聲如洪鐘,“老子憋了這麼多天,早他娘想殺個痛快了!”
梁延嗣沒有接話。
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從背上摘下那張伴隨他四十年的鐵胎弓。
弓身烏黑,弓弦雪白,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用指腹輕輕劃過弓弦,那弦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同野獸蘇醒前的低吼。
“繼勳。”
“在。”
“神臂弓手,準備好了嗎?”
梁繼勳一抱拳:“五千柄長弓,全部就位。箭矢三十萬支,足夠射穿他們八萬人。”
梁延嗣點點頭,沒有說話。
辰時三刻,太陽終於完全掙脫了雲層的束縛、
陽光普照,將整片戰場照得纖毫畢現。
泥濘的土地開始發白,蒸騰的水汽漸漸消散,露出下麵暗紅色的土壤——那是被鮮血浸透、又被雨水衝刷過的顏色。
北麵,宋軍陣中,戰鼓驟然擂響。
“咚,咚,咚!”
那鼓聲沉悶而雄渾,如同滾雷碾過長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安審琦一身玄甲,立馬陣中。他的目光越過那道橫亙在麵前的唐軍陣線,落在遠處那麵“梁”字帥旗下。
梁延嗣。
那個老東西,終於還是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腰間那柄天子劍,趙匡胤親手交給他的那柄劍。劍鋒出鞘的刹那,寒光刺目,如同一條蘇醒的銀龍。
“眾軍聽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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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陛下在襄陽等我們的捷報。打贏了,陛下親自為我們慶功;打輸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敵軍踏過咱們屍體,就是家園。!”
“殺!”
八萬宋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南麵,梁延嗣靜靜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戰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緩緩舉起右手。
身後,五千神臂弓手,齊刷刷舉起長弓。
那弓身比尋常弓弩更長、更硬,弓弦粗如手指,需要兩臂之力才能拉開。每一張弓,都是一件殺器;每一支箭,都能在三百步外洞穿三重皮甲。
梁延嗣的右手,緩緩落下。
“放!”
“嘣!”
五千張弓,同時震響!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弓弦聲,而是一聲沉悶的、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壓過了戰鼓,壓過了呐喊,壓過了一切!
五千支箭,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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