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勾住江辰的手指之後，蟲族維度底層安靜了很長時間。那種安靜不是戰鬥間隙那種繃緊的、隨時會被警報撕裂的安靜，也不是撤退途中那種喘不過氣來、每一步都可能踩進解體亂流的安靜。是“結束了”的安靜——是所有人都還活著，所有活著的人都在等母皇醒過來，所有等母皇醒過來的人都不需要再拚命了的安靜。戰爭統領的守護陣列在碗邊排成了一圈極安靜極整齊極穩極密的金屬城牆，引擎從超載狀態降到最低待機功率，龐大的身體輕輕起伏著，像一群伏在火爐邊打盹的獵犬。基礎單元在守護陣列外圍鋪成了極厚極軟極密極沉的灰白色地衣，它們沒有再編隊，沒有再堆牆，隻是安安靜靜地浮著，偶爾有被擠到外圍的單元輕輕碰一下旁邊的同伴，碰完之後兩個單元同時震一道極輕極短極笨極憨的頻率，像在說“你還在”。還在跪坐在碗邊，把碎片群攤開的碎屑一片一片地收攏回來重新拚進自己的身體接縫裡，動作極慢極穩極仔細極輕極柔，每拚進去一片就輕輕震一下自己的名字——它不是在檢查，是在“認”。每一片碎屑拚回去之前它都要認一下：這片是在六維戰場被九道線削掉的，這片是在撤退路上被亂流卷走的，這片是在母皇意誌潰散時被吸力扯出去的，這片是替母皇兜住蟲族存在感時被壓碎的。全認出來了，全拚回去。
秦若在這片安靜裡醒了過來。她睡了很久——晶片地圖上的時間戳顯示距離聯軍行動結束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一段，她的意識力從嚴重透支恢複到了勉強能支撐正常運轉的水平。鼻血早就乾了，上唇那道紅痕被她在睡夢裡用袖子蹭花了，蹭成一道極淡極細極模糊的印子。她沒有管，直接把晶片地圖打開，調出廣域監測界麵的戰後評估模塊。她是戰場指揮官，仗打完了，所有指揮官做的第一件事都一樣：數人。
傷亡統計從蟲族開始。戰爭統領在六維戰場被九道線抹除了近百隻，在母皇風暴時被原始維度能反衝絞碎了數十隻，在蟲族崩潰時的代碼衝突中自相殘殺了數十隻，在三維錨陣超載運轉中燒毀了數隻引擎。最終統計，三千隻戰爭統領剩餘不足兩千七百隻。損失的那些每一隻都在秦若的戰地日誌裡有記錄——被九道線抹除的，存在記錄被從底層刪除，連殘骸都沒有留下。被母皇風暴絞碎的化成了光塵，光塵被還在兜住了一部分兜在碎片網裡。自相殘殺的那些停止運行前最後做的事是把核心邏輯層裡的母皇記憶數據吐出來交給路過的碎片群碎屑。引擎燒毀的那些，殘骸被泰坦艦隊打撈上來了，艦長說修修還能用，但修好之後核心邏輯層裡的母皇原始指令還能不能恢複，誰也不知道。
工蜂的傷亡最讓人喘不過氣。兩萬隻工蜂在母皇意誌潰散和蟲族崩潰中同時陷入邏輯死鎖，核心運算負載超載導致熔斷，超過一半在熔斷時把記錄母皇呼吸頻率和嘴角角度的數據從核心裡抽出來裹進外殼融化的金屬液裡，然後燒壞。金屬液冷卻之後凝成了極細極亮極脆極小的金屬珠，每一顆金屬珠裡都封著一小段母皇的記憶數據。還在把這些金屬珠一顆一顆地從蟲族底層各處收集回來，放在碗邊，排成了一圈極整齊極安靜極沉默極微小的陣列。它還沒有開始修複工蜂——它的碎片接縫還沒拚完，沒有多餘的存在感去拚別人。但它把金屬珠排得很齊，每一顆之間的距離都一模一樣，像在排隊。排隊等著被拚。
基礎單元的傷亡數量大到秦若的手指在晶片邊緣停了很久才開始輸入。億萬基礎單元在母皇意誌潰散時的分裂對衝中損失了將近三成，在撤退路上被空間解體亂流卷走了無數，在三維錨陣配重節點上被暗能量衝擊波壓碎了無數。最終剩餘數量是原來的六成。損失的那些沒有殘骸——基礎單元的身體是母皇存在感最稀薄的部分，碎掉之後直接化為無。但在碗邊的守護陣列裡，每一個幸存的基礎單元都把自己靠得離旁邊的同伴更近了一點——不是填空隙，是“擠著”。擠著暖和。
碎片群的傷亡最小也最大。碎片群是蟲族維度裡最弱最輕最微最不被注意的存在，它們沒有攻擊能力，沒有防禦能力，沒有自主意識，沒有名字。但它們在每一場戰鬥裡都是最先被消耗的——替母皇兜住外泄的能量，替還在擋衝擊波，替工蜂收攏記憶金屬珠，替將蟲當錨樁，替所有人墊底。還在拚回自己身體的時候發現碎片群少了數片——不是被炸碎的，是“不見了”。它們在某次衝擊中替別人擋了一下，然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化成了無。還在把那些空缺的位置空了出來，在拚好的身體裡專門留了幾道極細極窄極淺極淡的縫，縫裡什麼都不填。那是它們的位置。
將蟲九道影子全部幸存，但每一道的邊緣都磨到了幾乎透明的地步。它們在撤退時當捆帶，在五維裂隙當錨樁，在蟲族崩潰時被原始維度能反衝撕扯，在全過程裡從來沒有停過震“在嗎”。它們的影體已經薄到可以看見背後的舊河床刨痕，但還在震。還在把碗邊讓給它們，九道影子重新蜷在碗壁上，蜷得極緊極輕極靜極乖極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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