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廷尉丞吳石提請重啟調查的過程,比預想中更要艱難。
吳石聽完張蒼對墨家案卷疑點的陳述,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抗拒與煩躁。
“張特使!”
吳石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不滿,“此案人證物證俱全,案犯也已認罪畫押,鐵案如山!僅憑你所謂‘口供過於一致’、‘贓物價值不高’這些臆測,就要推翻重審?你將廷尉府的審訊程序置於何地?將辦案官吏的辛勞置於何地?”
他站起身,走到張蒼麵前,語氣加重:“更何況,墨家弟子,向來不服王化,私造器械,非議朝政!即便此次所盜僅為廢箭,誰又知他們是否別有圖謀?陛下推行‘以吏為師’,統一思想,對此等百家餘孽,正當嚴懲,以儆效尤!你如今卻要為他們翻案?”
張蒼麵對吳石的咄咄逼人,神色不變,隻是平靜地重申:“廷尉大人,下官並非要為誰翻案,隻是疑罪從無,程序正義乃律法根本。此案疑點確鑿,若不查清,恐有冤抑,亦損我大秦律法之威嚴。下官既受陛下‘協理非常’之命,見此‘非常’之疑案,自當查證。若最終查實無誤,亦可還辦案同僚一個清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他將“陛下之命”和“律法威嚴”抬了出來,讓吳石一時語塞。
吳石臉色變幻,顯然不願輕易答應,但又不敢直接駁斥這頂著“特使”名頭、似乎深得帝心的狂生。
僵持之際,一個沉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廷尉丞,下吏黑夫,求見。”
正是之前去死牢提審過張蒼的那位年輕奏讞掾。
吳石沒好氣地喝道:“進來!”
黑夫進門,先對吳石行禮,又對張蒼微微頷首,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探究。
他顯然已聽聞了張蒼提請重審之事。
“何事?”吳石煩躁地問。
黑夫拱手道:“回大人,下吏剛複核完去歲一批舊案卷宗,恰也包括墨家盜竊案。張特使所言之疑點……下吏之前亦有留意,隻是案犯已認罪,便未深究。如今既有特使提請,下吏以為,謹慎起見,或可允張特使先行初步查探,若確無問題,再行結案不遲。”
張蒼有些意外地看了黑夫一眼。此人倒是秉持著法吏的嚴謹。
吳石看看一臉堅定的張蒼,又看看出言建議的黑夫,臉色陰沉地權衡利弊。
最終,他重重哼了一聲:“罷了!既然黑夫也如此說……張蒼,本官就給你這個權限!你可調閱一切相關卷宗,詢問相關人員,但——”
他死死盯著張蒼,警告道:“不得擅自提審案犯,不得驚動地方,更不得無憑無據,隨意質疑原審官吏!若有發現,需即刻報我!否則,休怪本官按律追究你越權之責!”
這已是極大的讓步,但也設下了重重限製。
“下官遵命。”張蒼行禮告退。黑夫也隨之退出。
廊下,黑夫看向張蒼,低聲道:“張特使,此案……確有些古怪。我與你同去案發地查看一番,如何?”他似乎也對這案子產生了真正的興趣,或者說,是想近距離觀察這位“斬神”的特使。
張蒼正需一個熟悉廷尉府規程的幫手,自然應允:“有勞黑夫兄。”
是夜,月黑風高。
鹹陽城西,那片廢棄的舊官署區域,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殘骸,斷壁殘垣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裡曾是某處營造工官的衙署,早已荒廢多年,平日裡連野狗都不願靠近。
張蒼與黑夫身著便服,提著防風燈籠,悄無聲息地潛入其中。
按照卷宗上的圖示,他們找到了所謂的“盜竊現場”——一間存放雜物的庫房。
庫房內蛛網密布,塵土積累了厚厚一層。
但張蒼敏銳地發現,在某些區域,尤其是堆放那些報廢箭簇的木架附近,灰塵有被近期擾動過的痕跡,並非隻有案發當日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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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裡,”黑夫蹲下身,指著地麵幾處幾乎被灰塵掩蓋的拖拽痕跡,“不像隻是搬運箭簇留下的。”
兩人順著痕跡仔細搜尋,在庫房最裡側,一麵看似與其他牆壁無異的磚牆前,痕跡消失了。
張蒼用手輕輕敲擊牆麵,傳來一陣空悶的回響。
“後麵是空的!”黑夫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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