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將近。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卻依舊倔強地不肯落下一滴雨,隻是將一種沉悶的、令人心慌的窒息感,死死摁在涇陽大地之上。
涇河岸邊,昨日搭建的法壇已被加固、拓寬。
壇高三尺,以黃土夯實,四周插著代表大秦律法威嚴的玄色旌旗,在無風的空氣中沉重地垂落。
法壇中央,設一長案,鋪著素色麻布,其上擺放著印信、卷宗,以及一柄黑沉沉的驚堂木。
張蒼端坐於主位,一身禦史官袍漿洗得筆挺,神情肅穆,目光平靜如水。
他的左右兩側,玄癸率領十一名黑冰台衛士按劍而立,玄甲反射著天光幽微的冷芒,他們如同十二尊沉默的雕像,唯有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露出內斂的煞氣。
兩名廷尉府書吏跪坐於側後方,麵前攤開竹簡,筆墨齊備,隻是那執筆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法壇之下,涇陽縣令、縣尉等一乾地方官吏,穿著最正式的官服,戰戰兢兢地坐在預留的席位上,個個麵色蒼白,額冒虛汗,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法壇,更不敢望向那波濤漸起的河麵。
更外圍,則是黑壓壓的百姓。他們被黑冰台衛士與縣卒組成的警戒線攔在外圍,人數比昨日更多,但喧囂哭喊卻奇跡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近乎麻木的恐懼。
有人雙手合十,嘴唇翕動,不知是在向龍王禱告,還是在祈求這位年輕禦史能夠創造奇跡,或是……祈求這場災難快點過去。
人群中,亦混雜著一些眼神閃爍、氣息與尋常百姓迥異的身影,他們是各方勢力派來的眼線,此刻正冷眼旁觀,記錄著這將載入史冊或淪為笑柄的一幕。
在遠離法壇的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墨子荊和她的幾名弟子已經架設好了數台模樣更加奇特的機關。
除了之前的“潛波鏡”和“聽水器”,還多了一些閃爍著微弱符文光芒、連接著銅線與晶石的裝置。
墨子荊站在這些機關中央,神情專注,手指在一個布滿刻度與指針的羅盤狀儀器上輕輕調整著,低聲道:“能量波動在急劇攀升……核心反應來自河心偏東十五丈,深度不變……記錄所有數據,尤其是那家夥現身時的能量頻譜!”
時間,在無數道或恐懼、或期待、或冷漠的目光注視下,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近那個被律法規定的時限——午時正!
“咚——!”
遠處涇陽城樓,報時的鼓聲沉悶地傳來,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幾乎在鼓聲響起的同一刹那——
“轟隆隆!!!”
涇河中央,那原本就波濤洶湧的水麵,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深不見底的恐怖漩渦!
河水發出雷鳴般的咆哮,仿佛地底有巨獸蘇醒!
漩渦越轉越快,吸力牽扯著周邊的水流,形成滔天巨浪向四周拍打!
天空中的烏雲瘋狂彙聚、旋轉,道道慘白的電蛇在雲層中竄動,將昏暗的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暴虐的神力威壓,如同決堤的洪流,從漩渦中心轟然爆發,席卷整個河岸!
“呃啊——!”
法壇下的地方官吏們首當其衝,不少人直接被這股威壓震得從席位上翻滾下來,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外圍的百姓更是成片地跪伏下去,以頭搶地,不敢仰視。
就連黑冰台衛士們,也齊齊悶哼一聲,玄甲下的肌肉瞬間繃緊,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憑借著鐵血的意誌與軍陣之勢,才勉強抵禦住這直衝神魂的衝擊。玄癸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漩渦中心。
張蒼端坐不動,體內玄黃國運之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流轉,在他體外形成一層肉眼難辨、卻真實存在的淡金色光暈,將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神威牢牢隔絕在外。他麵前的驚堂木,紋絲未動。
就在這時,漩渦中心,一道巨大的、半虛半實的黑影,裹挾著漫天水汽與雷光,猛地衝天而起!
那是一條龍!
一條長達數十丈的蛟龍!
它頭生獨角,麵目猙獰,一雙龍目大如燈籠,閃爍著殘忍而傲慢的金色豎瞳。
渾身覆蓋著桌麵大小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鱗片,腹下生有四隻利爪,寒光閃爍。
它的身軀並非完全的實體,下半部分仿佛由凝練的河水與雲霧構成,在天空中蜿蜒盤踞,投下的陰影將大半個河岸與法壇都籠罩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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