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播種。石頭哥總說“種子是念想,留著種子,就有盼頭”。可這禾家的種子,卻永遠等不到播種的那天了。
他把木塞塞回甕口,剛要把陶甕挪到殘牆下,就看見甕底沾著塊布片,布片上繡著個“穗”字——和剛才麻繩上的“禾”字湊在一起,是“禾穗”。五特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村裡的孩子,名字裡總帶些莊稼的字眼,盼著能有好收成。這“禾穗”,許是哪家的姑娘,或是個半大的小子,跟著家人逃荒時,把家裡的種子和護身符都留在了這裡。
風突然變了方向,卷著沙粒往東南吹,五特順著風的方向望,遠處的沙丘間隱約露出個土台,像是祭祀用的壇。他拎起陶甕,把紡輪和木牌揣進懷裡,往土台的方向走。沙子越來越厚,走一步陷半步,陶甕撞著腿,疼得他直皺眉,可他卻不敢鬆手——這是禾家的念想,也是沙窩鎮的念想,不能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土台跟前。土台是用夯土築的,有半人高,上麵裂著大縫,縫裡全是沙。土台中央插著根斷了的木杆,杆上纏著塊褪色的幡布,布麵上畫著個模糊的穀穗圖案——是祭穀神的幡。五特把陶甕放在土台中央,對著陶甕鞠了一躬:“禾家的鄉親,我把種子給你們帶來了,就放在穀神跟前,盼著有一天,這裡還能長出穀子。”
說完,他剛要轉身,就看見土台的裂縫裡卡著個小小的陶偶——是個抱著穀穗的娃娃,陶偶的臉被沙磨平了,可懷裡的穀穗卻還清晰。五特把陶偶摳出來,陶偶的底座刻著個“安”字,和木牌上的“禾”、布片上的“穗”湊在一起,是“禾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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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姑娘的名字吧?”他摸著陶偶的頭,陶偶的釉色早就掉光了,隻剩下粗糙的陶胎,“禾穗安,平安的安……你爹娘定是盼著你平平安安的。”風卷著沙粒打在陶偶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是姑娘在哭。五特把陶偶放在陶甕旁邊,又把紡輪和木牌擺好,才對著土台再次鞠躬:“我叫五特,是黑山西村的,要去尋鐵礦修路。等路修好了,說不定會有人來這裡,幫你們把穀子種上。”
剛直起身,就聽見身後傳來陣“哢嚓”聲,像是木頭斷裂的動靜。五特回頭一看,是剛才那間塌房的殘牆徹底倒了,黃沙卷著土塊往這邊湧,他趕緊往後退,卻被腳下的沙子絆倒,摔在沙地裡。懷裡的圖紙掉出來,被風吹得往沙丘下跑,五特趕緊爬起來去追,手指被沙粒磨得發紅,終於在圖紙要掉進沙坑前抓住了它。
他把圖紙疊好塞進懷裡,剛要喘口氣,就看見沙坑邊露著個木盒的角,盒蓋上刻著個“倉”字。五特爬過去扒沙,木盒是用鬆木做的,已經朽得不成樣子,一摸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捧起來,盒蓋一碰就開,裡麵裝著些發黃的竹簡,竹簡上的字被沙磨得模糊,隻能認出“穀”“田”“家”幾個字——像是誰家的賬本,記著田裡的收成和家裡的開銷。
竹簡下麵壓著塊青銅佩,佩上刻著個“禾”字,和木牌上的字一樣。五特把青銅佩拿起來,佩上的綠鏽掉了些,露出裡麵的銅色,邊緣磨得光滑,像是常被人摸。他想起村裡的富戶家,男人都愛佩塊青銅佩,上麵刻著自家的姓氏,走到哪兒都帶著。這禾家,許是以前沙窩鎮的富戶,種著大片的穀子,家裡有紡車、有石磨,還有個叫禾穗安的姑娘,抱著陶偶盼著收成。
風越來越大,卷起沙子往木盒上蓋,五特趕緊把竹簡和青銅佩揣進懷裡,把木盒放回沙坑——這是禾家的賬本,該留在他們的土地上。他剛要起身,就看見沙坑邊的沙地上,有串小小的腳印,不是他的,是孩子的,腳印已經被沙埋了大半,隻剩下幾個淺坑。五特蹲下來摸了摸腳印,沙還是熱的,像是剛留下沒多久,可周圍除了黃沙和殘垣,連個人影都沒有。
“是幻覺嗎?”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腳印已經被風沙蓋平了。風卷著沙粒撲在他臉上,他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想起三冬走時的腳印,也是這麼小,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淺坑。他對著沙坑輕聲說:“禾穗安,要是你還在,該和三冬一樣大了吧?說不定還能一起紡線、一起撿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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