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濃鬱,伸手不見五指,連近在咫尺的同袍麵孔都模糊難辨。
霧氣中聲音喧囂,近處是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咳嗽、以及兵器鎧甲在移動中發出的沉悶磕碰。遠處是號令聲、慘叫聲、怪異的呼嘯聲,連同槍炮轟鳴聲。
即便訓練有素的士兵,這種情況下也個個心驚膽戰。
大宣軍隊數量雖眾,此刻卻像被投入了巨大的磨盤。
龐大的建製被濃霧切割、碾碎,化作了無數個孤立無援的小團體。
士兵們本能地背靠背,結成一個個緊密的圓陣,長矛向外,火統上膛,麵對隨時會從霧中撲出的敵人。
十二元辰小隊,連同軍中的玄門修士們,早已如利劍出鞘,衝入這混沌戰場。
他們修為精深,感知遠超常人,在這片隔絕五感的濃霧中,仍維係著一線清明。
然而,戰鬥甫一接觸,他們便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那些東瀛忍者,如同鬼魅的陰影,在濃霧的掩護下行動迅捷如電。
他們並非一味強攻軍陣或刺殺軍官,其目標極其明確一軍營中那些看似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節點:轅門兩側深埋地下的石敢當、中軍大帳懸掛的「鎮」字牌匾、插在營地四角的玄色錦旗、乃至營灶旁供奉的灶君小龕————
這些融合了玄門匠造與軍陣的「鎮物」,以及由玄門修士布設、維係著營地微弱防護法力的陣基,正被忍者以淬毒的苦無、特製的破煞符、甚至汙穢之物精準破壞!
每一次鎮物被毀,陣基被破,周遭濃霧便又沉凝一分。
那股源自地脈深處、被三大邪神引動的陰煞濁氣,便如掙脫了韁繩的瘋獸,更加肆無忌憚地侵蝕進來。
無形的壓力陡增,士兵們感覺呼吸更加困難,恐慌也如毒藤般瘋長。
李衍心頭雪亮:敵人真正的殺招在此!
一旦這些象征秩序與防護的「錨點」被徹底拔除,軍營這最後的「殼」被完全打破,三大邪神那足以凍結魂魄、引發瘋狂、散播瘟疫的恐怖力量,將再無任何顧忌地傾瀉而下。
屆時,這數萬遼東鐵騎,將徹底淪為砧板上的魚肉,崩潰隻在頃刻!
「護住陣眼和鎮物!」李衍的聲音穿透霧氣,刀光如匹練般斬向一個正將汙血潑向轅門的忍者。
沙裡飛的火銃在濃霧中爆發出火光,一個試圖破壞角旗的忍者頭顱炸裂。
然而,戰場太大了。
霧,太濃了。
敵人太狡猾,太分散。
李衍他們雖強,終究是血肉之軀,不是執掌乾坤的神祇。
更要命的是,此地已非神州地界,高麗這被「陰陽顛倒大陣」汙染的鬼蜮,隔絕了陰陽正序。
李衍懷中那枚能號令陰司兵馬的勾牒,此刻冰冷沉寂,任他如何催動,也得不到酆都的一絲回應。
失去了這最大的依仗,在這等覆蓋整個戰場的龐大邪術和如潮水般湧來的詭異敵人麵前,他們個人的勇武,根本起不到決定性作用。
他們拚儘全力,也隻能勉強護住身周一兩處關鍵節點,眼睜睜看著其他地方傳來鎮物碎裂的悶響、陣基被毀的靈力波動。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營地深處,幾處相對完好的陣眼方位,驟然亮起了微弱光芒。
是那些來自龍虎山、茅山、嶗山、青城等各大道門宗派,隨軍護持的高功大德們。
他們沒有像普通士兵那樣結陣自保,也沒有像十二元辰那樣四處救火。
他們默默地聚攏在幾處核心陣眼旁,彼此相視,眼神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
無需言語,一種無聲的默契已然達成。
為首的,正是抱著一柄古樸桃木劍的龍虎山高功趙明道長。
趙明道長須發皆白,此刻卻站得筆直如鬆。
他解下從不離身的桃木劍,珍重地插在麵前的雪地上,劍穗在凝滯的霧氣中紋絲不動。
咬破食指,以血為墨,他淩空急速書寫起繁複玄奧的雷文符籙。
灼熱而剛烈的氣息散開,驅散了身周小片濃霧陰寒。
「諸位道友,」
趙明道長看向周圍,聲音蒼老卻洪亮,清晰地傳入附近每一位玄門修士耳中,「邪祟猖獗,軍陣危殆。吾輩修行一生,求的是護國安民,守的是天地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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