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退去後的第七天，天還沒亮透，湄洲島東邊的海平麵隻暈開一抹淡青，像被人用毛筆蘸了冷水輕輕掃過。漁港裡的木船早醒了，船頭掛著的漁燈還剩最後一點暖黃，在晨霧裡晃悠悠地飄，把漁民們黧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老林頭蹲在自家“福順號”的船板上，正用粗布擦著漁網的浮子。漁網是新補的，那些被黑潮裡的暗礁劃破的網眼，都被他用麻線一針針縫好，針腳密得像魚鱗。他身旁的兒子小林正往船舷邊搬著魚簍，竹編的簍子碰在木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爹，今天這霧看著邪乎，要不晚點開船？”小林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耳朵，目光掃過海麵。晨霧濃得化不開，連遠處的燈塔都隻剩個模糊的光斑，海麵上靜得過分，連平時此起彼伏的海鷗叫都聽不見，隻有海浪拍著船底，聲音悶得像隔了層棉花。
老林頭直起身，往手裡啐了口唾沫，繼續擦著浮子：“晚不得。黑潮毀了半個月的漁期，再不出海，家裡的米缸都要見底了。”他抬頭望了望天，雖然霧濃，但能隱約看見雲層在慢慢移動，“再說，這霧看著沉，等太陽一出來就散了，今天準是個好漁日。”
說話間，漁港裡的船陸續動了。十幾艘木船首尾相接，像一串被線牽著的葫蘆，緩緩駛出漁港。槳葉劃開海水，攪起細碎的泡沫，在霧裡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海浪撫平。
“福順號”走在最前頭，老林頭站在船尾掌舵，小林則在船頭撒網。當船行到平時下網的漁場時，小林雙手抓著漁網的上沿，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猛地往海裡一甩。漁網像一片展開的雲，帶著“嘩啦”的聲響墜入海中，網腳的鉛墜拖著網身，飛快地往海底沉去。
“等著吧，今天準能網到大黃魚！”小林拍了拍手，走到船舷邊坐下，眼睛盯著海麵下漁網的影子。老林頭也鬆了口氣，靠在舵柄上，從懷裡摸出旱煙袋，剛想點上，突然皺起了眉頭。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了過來。不是海水的鹹腥，也不是魚汛時的海腥味，而是一種帶著甜意的腥香，像把曬乾的海蠣子和蜜漿混在了一起，初聞時有點勾人，再聞卻覺得嗆人，直往鼻腔裡鑽，讓人忍不住想咳嗽。
“爹，你聞見沒？啥味兒啊？”小林也皺起了鼻子，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住了嘴。
老林頭還沒來得及回話，周圍幾艘船上的漁民也紛紛嚷嚷起來。
“這啥味兒啊？嗆得我嗓子疼！”
“是不是海裡飄來啥東西了？”
“不對啊，平時也沒這味兒……”
議論聲裡，小林突然叫了一聲：“爹！漁網動了！”
老林頭立刻直起身，扔掉旱煙袋，雙手握緊舵柄：“別急，慢慢拉！”
小林和另外兩個幫忙的漁民抓著漁網的繩索，一點點往上拉。繩索繃得很緊，能感覺到水下有東西在墜著，幾個人的臉都憋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冒出來。
“好家夥，這分量，怕是網到大家夥了！”一個漁民興奮地喊著。
可隨著漁網慢慢露出水麵，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沒有金黃的魚群，也沒有肥碩的海魚，隻有一張被糊得嚴嚴實實的漁網。網眼全被一種琥珀色的液體堵滿了，那液體粘稠得像融化的鬆香，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還在不斷地從網眼往下滴，落在海麵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那股腥甜的異香，就是從這液體裡散出來的。
“這……這是啥玩意兒？”小林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碰，卻被老林頭一把拉住。
“別碰！”老林頭的聲音發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是……這是龍涎香啊！”
“龍涎香？”小林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也變了，“就是老人們說的，龍族的……標記？”
老林頭重重地點頭，手都開始發抖：“沒錯！老輩人說，龍族在海裡留下龍涎香，就是告訴所有生靈，這片海是他們的領地，旁人不許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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