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睜開眼睛,又看見黑色的雪。
在一座孤獨的、冷漠的、死氣沉沉的城市中淹沒,令人如溺水般窒息,那一定是少女所見過的最為絕望的景象,但對於白河喀山的居民來說,卻不過是日常瑣碎的一部分。他們已習慣在雪中漫步,沿著冰封的台階上上下下,攀延一座永無止境的山峰,呼吸擦肩而過時,保持謹慎的距離。
公墓中的花朵枯萎,教堂下的鐘聲埋葬,馬車駛過舊時代的石板路,轔轔轆轆的車輪聲輾軋著橋下浸水的夜來香,喀山在極高的天上,白河卻流向家鄉,肉眼所見,一派悲傷景象。唯有雲鯨空島隔絕於世間的風雪之外,不受它的侵略,是因為有天使的祝福將它保護,希望這座島上的居民永遠幸福,不要經曆命運的殘酷。
可是,就連這樣單純的願望,也不能輕易實現吧?
白夜的目光追隨著雪花飄落的軌跡,試圖將那些黑色的線連6接為一幅圖畫,卻徒然無功。一切都像是在墜落,渴望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巨淵,向比死亡更加宏偉的事物,尋求最終的解脫。飄零的雪啊,麻木的人啊,包括巍峨壯觀的黃昏宮啊,也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罷了。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的雪總是來得急促而又密集,總有一場雪會將它完全吞沒,不留下任何痕跡,它在等待那個時機,印證古老的預言。
也就是所謂的……等死?
如同祖先預告的那樣,每一個聖契隆人都在等待,等待雪停後迎來死亡的結局,因為這場雪帶走了太多東西,包括他們的憎恨、憤怒與原始狂暴的本能。單獨的意誌不足以構成威脅,但當黑色的雪花彙聚為一頭龐大無匹的野獸時,卻醞釀著連白夜都會恐懼的力量。然而,令少女為之恐懼的卻不是它的破壞性與毫無節製的殺戮的本能,恰恰是構成這場災難的本質,也就是無邊無際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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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凡人心中的惡意難以抑製,最終竟形成了如此汙穢的一場雪呢?
假如,白河喀山的居民甚至整個聖契隆的國民,都對此習以為常,是否可以說明這其實不是特例,而是一種普遍的現象呢?汙穢的風雪究竟在這片土地上落了多久,如果以最基礎的時間跨度來計算,百世千年,也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數字罷了。漫長的風雪足以淹沒萬物、抹去傷痕、填平裂縫、凍結淚水,隻留下雪原上一片荒蕪的遺骸。
可是一切沒有發生,既然如此,又是什麼樣的理由,讓這些本該在雪停後死去的凡人苟存至今呢?
白夜對此沒有興趣,因為她隱約覺得那不是一個美好的答案,而自己是出來散心的,何必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擾了心情呢?
她收回目光,沿著山路離去,回到了地麵,再次出現時,已是在通往妖精深眠旅館的林蔭小道上。今日的雲鯨空島格外安靜,少了許多喧囂,因此連腳步聲都顯得有些刺耳了。大約她們都去拜見那位雪落教團的聖女了吧,這幾天白夜一直都待在夢裡,但不代表她對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畢竟,少女掌握著堪稱世界上最強大的情報渠道,很多人在夢中是沒有防備的,隻要稍作引導,便能讓她們說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對於這趟旅途中的小小波折,白夜並沒有放在心上,在她看來,聖契隆不過是短暫停留的一站罷了,很快雲鯨空島就會重新起航,向著已經定下的終點繼續前進。而她必須在一行人抵達樂園鄉亞述之前,徹底解決格洛莉亞的問題,否則,就會失去最好的機會。
自然,她沒有什麼證據,非要說的話,大概也是一種預感而已。但隻要產生預感,便足以構成行動的理由了,因為白夜從來都不是一個很理性的人,需要遵循邏輯而行動。別忘了,她可是心靈的王權,掌握著凡人的夢境,世界上難道存在著比人心更無常、比夢境更詭譎的事物嗎?
隻是多數情況下她會偽裝出冷漠和克製的模樣,同時也很少有人能看穿這層偽裝罷了。
能夠看穿這層偽裝的人,要麼不在了,要麼還在夢裡。
這樣想的話,是不是有點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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