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在燃燒。
或許,已不能將之稱為水域,倒不如說一片被點燃的深淵,深紅的烈焰從火焰巨人的腳下蔓延開來,沿著水麵迅速擴散,將億萬噸海水煮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被高溫蒸發的霧汽以令人不安的姿態,橫亙在山與海的幕前,也遮蔽了天與地的界限。無論是環海的巨蛇,亦或是渺小的凡人,統統淪為了這個茫然世界中最不起眼的塵埃,而在一片混沌的中央,仿若由最耀眼的光芒與最灼熱的紅蓮構成的巨大神祇,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火焰巨刃。
祂將劍高舉過頂,劍鋒上燃燒的紅蓮烈焰將整片天空映成一片血色,連雲層都在那光芒中消融。然後巨劍劈下,向著希諾所在的水麵重重斬落。
難以用言語形容這一劍的力量感與壓迫感,就像是有天外的神明借著人間的神明而斬出了這驚天動地的一劍,猶然要將宇宙、星球與天地都一分為二。妄圖直麵它的力量是不現實的,或可用癡人說夢來形容,空氣與塵埃都在劍的火焰下燃燒殆儘,而水麵被蒸發的速度更是像直接消失了一樣,洪水來不及閉合,被劍鋒分開在兩側之外,形成一道筆直的通道,通道四壁是翻湧的蒸汽與熔漿,底部則暴露出被洪水淹沒的陸地,隱約可見城鎮的廢墟與慘白的屍骸。
希諾沉在水底,焰色長發在水流的作用下緩緩鋪散開來,猶如水下盛開了一朵櫻紅色的花,發梢末端在幽暗的深水中泛著火苗似的微光,卻很快被周圍灼熱的海水吞噬,無法企及海上那個紅蓮巨神的一絲一毫。當她仰起頭時,透過影影綽綽的海水,眼瞳中恰好倒映出那開天辟海的一劍,她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此生見過的最為強大的力量,卻有些感到悲哀,因為注定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也一直受到它的折磨,就算是法芙羅娜,就算她有多麼狂熱於戰鬥,熱衷於廝殺,也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它的主人。
若真是它的主人,又何必急著將這股力量宣泄出去,猶如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燒,太過熾熱而唯恐燙傷了自己呢?誠如法芙羅娜所言,宇宙需要對抗才能保持平衡,萬物唯有爭鬥才能處於活躍,既然如此,誰又能夠真正地駕馭它,駕馭宇宙與生俱來的狂怒和野性呢?紛爭王權也不過是它選中的代言人,代替沒有形體的它來完成對這個世界的戰鬥與征服罷了。
這種複雜的關係讓希諾不由得想起了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與法芙羅娜之間的關係,前者看似臣服於後者,但望向魔女的眼神中猶有桀驁與野心,時刻覬覦著她的背後,隨時都可能反咬一口。那是因為巨蛇不滿足於被人操控的身份,渴望獲得自由嗎?還是它認為以自己的力量值得更加重要的地位呢?但無論對於野獸還是機械來說,所謂自由和地位都隻是偽命題罷了,所以真正的理由隻有一個:它想要戰鬥,於是就去做了。
法芙羅娜與紛爭法則之間的鬥爭也是如此,她認為自己必須成為它的主人,而它則認為她隻需要履行由自己賦予的使命就足夠了。還有哪一位少女王權與自身所象征的法則比這一對還要矛盾呢,悲哀之處在於這是不可改變的,紛爭是讓宇宙二元對立的法則,這一點首先必須在它與宿主之間得到體現。所以,一邊合作又一邊對抗,互相了解也互相戰鬥,就成為了她與它之間的宿命。
執意打破這種宿命也要將法芙羅娜留在天之聖堂的母親大人是感情用事嗎?在夢中見到了自己的命運而茫茫然然地前往人間的法芙羅娜是值得憐憫的嗎?最後的最後,真正造就了這種情況的,難道僅是必須有人成為宇宙與人間的維係者,因此也必將承受由使命帶來的痛苦嗎?
啊。
歌絲塔芙家族的少女騎士未曾開口,卻仿佛有人聽到了這一聲喟然的長歎。布蘭迪將其誤以為是主人發出的命令,便昂首嘶鳴,馬蹄踩踏著無形的水流,亦如同在平地上疾馳一般,穩健而又輕快。雪白色的身影在深紅的火海之間穿梭,如同一道穿行於熔爐中的月光,竟未閃避,而是迎著熊熊燃燒的巨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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