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圈轉著,看似重複,卻把菜籽碾成了粉,榨成了油,把日子磨得越來越亮。
夜裡,二丫被窗外的風聲弄醒,聽見周勝在說夢話,含糊地喊著“再埋深點……”,準是惦記著棚子的立柱。她往他那邊挪了挪,他下意識地把胳膊搭在她身上,帶著股鬆木和機油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淌進來,照亮了繡房的一角,那枚蓮花標簽在竹杆上輕輕晃,像朵真的蓮花,在夜裡悄悄開了。二丫閉上眼,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油香,心裡盤算著明天要繡的蜻蜓翅膀,得用銀線打底,再疊上點金線,這樣在陽光下,才會像真的翅膀那樣閃。
日子就像這沒繡完的蜻蜓,一針一線地飛,總有一天,能飛過石拱橋,飛過油坊的煙囪,飛到更遠的地方去。而她和周勝,就像這蜻蜓的兩隻翅膀,一起扇動,一起往前飛,不慌不忙,卻穩穩當當。
天剛蒙蒙亮,雞還沒叫頭遍,二丫就醒了。窗外的露水打濕了竹籬笆,泛著清冷的光。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借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摸到繡筐旁坐下。昨晚答應給張嬸繡的蓮花標簽,今天得開個頭。
繡線在筐裡碼得整整齊齊,紅的、粉的、白的、金的,像一小片濃縮的花海。二丫揀出白色的絲線,穿進針孔——這針孔比平時用的細,穿線時得眯著眼,屏住氣,直到線頭聽話地穿過,才鬆了口氣。她把繡繃固定在木板上,繃好素色的底料,針尖落下,第一針從花瓣根部起頭,白色絲線在布麵上繡出一小段弧線,像剛探出頭的花苞。
“沙沙”的繡線摩擦聲很輕,卻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二丫繡得專注,連周勝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都沒察覺。他剛洗漱完,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看著她低頭繡花的樣子,晨光落在她鬢角的碎發上,像鍍了層金邊。
“比昨晚畫的表格還認真。”周勝笑著走過去,手裡端著兩碗小米粥,“先吃早飯,涼了就不好喝了。”
二丫抬頭,鼻尖沾了點線頭,像隻偷吃東西的小雀。周勝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的溫度讓她臉頰微熱。“等繡完這瓣就吃。”她指著布麵上剛成形的花瓣,“你看這弧度,像不像張嬸家水缸裡的蓮花?”
“像,”周勝湊近看,“就是這花瓣有點瘦,張嬸家的蓮花瓣更圓些。”他拿起一根粉色絲線,“加點亮色?邊緣用粉線勾一下,更像晨露打濕的樣子。”
二丫眼睛一亮,接過粉線:“你咋比我還懂?”
“看你繡多了,也看會了點。”周勝把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快吃,粥裡加了紅棗,你昨天說有點頭暈,補補氣血。”
二丫捧著粥碗,小口喝著。小米的軟糯混著紅棗的甜,熨帖著胃裡的空落。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李木匠他們啥時候來?”
“說好了卯時正,”周勝看了看天色,“還有半個時辰。我已經去油坊把木料歸置好了,等他們來了就能搭棚子。”他放下粥碗,拿起牆角的斧頭,“我再去劈點柴,灶房的柴火快見底了。”
二丫看著他走向柴堆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斧頭起落間,木柴裂開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在為新一天的忙碌伴奏。她低下頭,針尖在布麵上繼續遊走,白色的花瓣邊緣,漸漸染上一層淺粉,真的像沾了晨露的模樣。
卯時正,李木匠帶著兩個徒弟準時到了。徒弟們扛著工具,李木匠手裡拿著張圖紙,往地上一鋪:“按這圖搭,棚子高五尺,寬三丈,正好能容下那台新濾油機。”他指著圖紙上的橫梁位置,“這裡得加根斜撐,不然怕冬天積雪壓塌了頂。”
周勝蹲下來,和他一起研究圖紙:“斜撐用鬆木還是杉木?鬆木結實,但重;杉木輕,怕不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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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鬆木,”李木匠拍板,“多費點力搭得牢實,總比開春修棚子強。”
徒弟們手腳麻利,很快就開始挖坑埋立柱。鎬頭下去,泥土飛濺,帶著濕潤的腥氣。周勝也加入進去,幫著扶立柱,確保每根柱子都立得筆直。二丫繡了會兒花,聽見外麵的動靜,也搬了個小馬紮出來坐,手裡拿著繡活,時不時抬頭看看,提醒他們:“當心點,別砸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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