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會的消息拍回來,咱就搭個大放映棚,讓全縣的人都來看石溝村的本事。”
冬日的繡坊最是熱鬨。姑娘們圍著炭盆繡披肩,嘴裡哼著皮埃爾教的法國小調,針腳跟著調子的節奏走,倒比平時更勻些。二丫把上海帶的西洋鏡擺在角落,誰累了就去看兩眼——裡麵畫著巴黎的鐵塔和石溝村的石橋並排站著,像從一個繡繃上走下來的。
“世博會該開始了吧?”胡小滿繡著蒲公英的絨線,忽然問。二丫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紅筆圈著的日子快到了:“該開始了,說不定露西正站在咱的繡品前,跟洋人講玉米地裡的故事呢。”
周勝的油坊在臘月裡出了樁新鮮事。鐵路上的人來說,要在石溝村設個小站台,以後運油運繡品不用再繞去縣城。“開春就動工,”他拿著圖紙給二丫看,“站台的柱子上,我讓李木匠雕上玉米和棉花,讓火車一進站就知道,到石溝村了。”
劉大爺把撿了一冬天的線頭攢起來,編成個小小的蒲公英掛在站台的模型上:“給火車當個路標,別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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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露西的電報終於來了,是王掌櫃從鎮上捎來的,字打得歪歪扭扭:“繡品獲金獎,巴黎人瘋搶,訂單堆滿屋,速寄新貨。”後麵還畫了個跳舞的小人,像在為他們慶祝。
全村人都跑到油坊看電報,劉大爺讓陳老師念了三遍,耳朵背的他每次都拍著大腿喊:“金獎!咱石溝村的針,紮到外國去了!”
二丫把電報貼在“世界之橋”的繡品旁邊,忽然覺得鐵塔尖上的金線更亮了。她拿起針,在披肩的角落繡了個小小的“石”字,針尖落下時,炭盆裡的火星“劈啪”跳了下,像在為這新的針腳鼓掌。
大年初一的餃子剛下鍋,石頭從上海回來了,帶著個燙金的本子。“世博會的證書!”他舉著本子衝進繡坊,紅綢裹著的封麵上印著“世界博覽會金獎”,翻開一看,二丫繡的“世界之橋”占了整整一頁,下麵寫著“來自中國石溝村的生活史詩”。
“露西說,這證書能換十座洋樓,”石頭給大家傳閱著,“可我覺得,掛在咱繡坊比啥都金貴。”
周勝把證書框在楠木鏡框裡,掛在兩塊牌匾中間,風吹過,三塊木頭“嗡嗡”響,像在唱支沒詞的歌。皮埃爾舉著相機拍個不停,說要把這張照片放大,貼在去縣城的路上,讓每個過路人都知道,石溝村的針腳,能繡出全世界的讚。
開春時,站台真的動工了。二丫帶著姑娘們去給工人送繡著玉米紋的暖手筒,看著鐵軌一點點往村裡鋪,像兩根越伸越長的銀線。皮埃爾在站台的地基旁埋了個鐵盒子,裡麵裝著塊靛藍布、一瓶菜籽油,還有張全村人站在“世界之橋”前的合影。
“五十年後挖出來,”他拍著土,“就知道石溝村的日子是咋長起來的。”
新站台落成那天,第一列火車“嗚”地一聲進站,車窗裡探出無數腦袋,看站台上雕著玉米的柱子,看繡坊的姑娘們舉著剛繡好的“歡迎”橫幅。周勝的油罐和二丫的披肩被搬上火車,鐵盒子裡的靛藍布仿佛在說,這些要去遠方的東西,根永遠紮在石溝村的土裡。
二丫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帶著她們的繡品和油慢慢走遠,忽然想去摸摸鐵軌。冰涼的鐵上還留著太陽的溫度,像根被曬暖的繡針。她知道,這根針還會繼續往前走,繡過巴黎的鐵塔尖,繡過上海的黃浦江,繡過更多她沒見過的地方,而石溝村的炭盆旁,永遠有群等著給新繡品配色的姑娘,有盞亮到深夜的油燈,照著那些還沒繡完的日子——比如下批要寄去巴黎的“站台圖”,比如給新出生的娃娃繡的虎頭枕,比如鐵軌儘頭,那片正等著被繡進春天的棉花地。
皮埃爾的攝影機“哢嚓”響了一聲,拍下二丫望著火車遠去的背影,她的手裡還攥著根沒繡完的金線,在風裡輕輕晃,像在給遠方的訂單打個招呼:別急,我們這就來。
火車駛遠的汽笛聲還在山穀裡蕩,二丫手裡的金線被風卷著飄了飄,像根想跟著跑的小尾巴。周勝從油坊拎來桶新榨的春油,往站台的石桌上倒了小半碗:“嘗嘗,今年的菜籽雨水足,香得能勾出饞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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