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火星聲,像首沒唱完的歌。二丫拿起針,在“春景”的油菜花田裡,又繡了隻振翅的大雁,翅膀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著光,像在說:別急,等雪化了,咱就往更遠的地方飛。而遠處的鐵軌上,雪花正悄悄覆蓋住輪印,像給新的針腳,蓋上層潔白的郵戳。
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推開繡坊的門,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油坊的屋頂像蓋了層厚厚的奶油,周勝正扛著掃帚掃雪,掃帚劃過雪地的“沙沙”聲,像在給新的一天起針。
“二丫姐,快看!”胡小滿舉著個雪團跑進院子,團子裡裹著片沒掉的槐樹葉,“這像不像你繡的‘雪中藏綠’?”二丫接過來,樹葉的紋路在雪團裡清晰可見,果然像幅天然的繡品。她轉身回屋取了針線,就在雪團旁的藍布上繡起來,用深綠線勾樹葉,白棉線堆出雪的弧度,連雪團邊緣融化的水珠都用銀線點了點。
皮埃爾踩著雪跑過來,攝影機“哢嚓”響個不停:“這是冬天最好的繡樣!我要拍下來寄給露西,讓她在巴黎的院子裡也堆個這樣的雪團。”他的靴子踩在雪地裡,留下一串串圓腳印,二丫看著有趣,索性在“冬景”的雪地上繡了串一模一樣的腳印,從油坊一直延伸到繡坊門口。
周勝的油坊在雪天裡格外熱鬨。新修的鐵路支線地基已經打好,裹著層雪像條白色的帶子。工人們在工棚裡烤火,周勝給他們端去剛熬的玉米粥,粥裡摻了新榨的菜籽油,香得讓皮埃爾忘了拍電影,捧著碗蹲在雪地裡直吸溜。
“開春就能鋪鐵軌了,”周勝指著地基說,“到時候火車直接開進油坊,油罐用傳送帶裝,比現在省一半力氣。”他從懷裡掏出張設計圖,是給傳送帶繡的樣稿——銀色的帶子上,玉米和油滴交替著,像串流動的項鏈。
二丫把樣稿收進布匣,裡麵已經攢了厚厚一遝:有巴黎分店的窗簾花樣,有天津衛碼頭的拚牆新圖案,還有給美國自由女神像設計的披肩——她想把女神的裙擺繡成玉米穗的樣子,火炬上飄著蒲公英。
“石頭從上海捎來的新線到了,”王媳婦抱著個木箱走進繡坊,裡麵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絲線,最稀奇的是種“夜光線”,夜裡能發出淡淡的綠光,“說這是洋人的新發明,繡在‘冬景’的油燈上,關了燈也能看見亮。”
姑娘們立刻搶著試用,胡小滿在油燈的燈芯上繡了圈夜光線,傍晚時分,果然看見團朦朧的綠光在布上跳動,像真的燈火。“給巴黎的‘石碾子’也繡圈,”二丫說,“讓法國的客人夜裡摸著碾子,能想起石溝村的油燈。”
劉大爺的線團越攢越大,他把平時撿的碎布也縫在一起,做成個厚厚的坐墊,說要給巴黎分店的織布機當“屁股墊”。“坐得舒服了,才繡得出好活計,”他縫著布邊念叨,“就像咱村的繡架,總得墊塊棉絮才不硌得慌。”
臘月裡,露西從巴黎寄來本畫冊,裡麵是分店的裝修照片:土灶台砌好了,煙囪上掛著二丫繡的玉米串;石碾子擺在院子中央,碾盤上刻著“石溝村”三個字;織布機旁邊真的放了個炭盆,盆沿上搭著塊靛藍布,像剛從石溝村搬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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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業那天要掛‘世界之橋’的複製品,”露西在信裡說,“法國總統的夫人要來剪彩,她還想親手繡朵蒲公英,你得給我寄套最細的針。”二丫趕緊找出套銀針,針尾都用紅線纏了圈,像給每根針係了個中國結。
周勝的油坊在年根下出了樁新鮮事。上海的洋行派人來,說要把石溝村的菜籽油裝進玻璃瓶,貼上“石溝村”的標簽,擺在巴黎的百貨公司賣,“像紅酒那樣當禮品”。新瓶子運到那天,全村人都來看,透明的玻璃能看見裡麵金黃的油,瓶塞用軟木做的,上麵還印著二丫繡的石橋。
“這油得叫‘石溝魂’,”劉大爺摸著瓶子說,“喝了能想起家鄉的味。”二丫覺得這名字好,就在瓶塞的軟木上繡了個小小的“魂”字,用的是最細的絲線,不仔細看像道天然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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