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這天,西街的風裹著股潮濕的熱,吹得豆田的葉子翻卷,露出背麵泛白的絨毛。我蹲在田埂上薅草,指尖掐斷的狗尾草沾著露水,甩在鞋麵上洇出小水痕——這是豆苗紮根的關鍵時候,雜草搶了養分,豆藤就長不壯。趙鐵柱扛著個新紮的稻草人從東邊走來,草人戴著頂破草帽,是去年豆倉裡找出來的,帽簷還沾著點乾豆莢。
三妮,你看這草人像樣不?他把草人往豆田中間一插,竹竿在泥裡紮得穩穩的,張少爺說借咱的草人嚇鳥,算他賒的,等他家莊稼結穗了,送兩捆麥秸還,正好給豆田當追肥。
我剛把薅好的草扔進竹筐,豆寶就提著個瓦罐跑過來,罐裡裝著他攢了三天的護苗水——其實是泡了薄荷的井水,說是能讓豆葉涼快些嬸娘,給...給豆苗解渴!他踮腳往豆根澆水,罐底的薄荷渣掉在泥裡,卻笑得一臉得意,先生說...薄荷能驅蟲,比農藥好!
這孩子十六歲了,已經能跟著爹去鎮上的豆行談生意,卻總惦記著田裡的苗。前幾日豆行的掌櫃誇他算的賬清楚,他回來就把算盤擺在田埂上,說要讓豆苗也聽聽算賬聲,知道咱對它們上心。今早天沒亮就去河邊摸螺螄,砸碎了拌著草木灰撒在田裡,說是給豆苗加道葷菜。
慢著澆,我幫他扶正歪倒的豆苗,根須淺,得順著壟溝慢慢滲才行。
爹從倉房搬來個舊木牌,牌上刻著兩個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木紋。這是你爺爺做的,他把木牌插在田埂邊,當年他總說,豆苗夜裡會說話,風大了喊疼,雨多了叫悶,豎著耳朵聽,就知道該咋侍弄。
木牌背麵刻著行小字:苗有聲,人有心,聲心相印,五穀豐登。墨跡被雨水泡得發烏,卻透著股與莊稼相依的熱乎勁。
正說著,巷口傳來的蛙鳴。趙嬸領著幾個婆姨挎著竹籃過來,籃裡裝著剛蒸好的玉米餅,熱氣裹著麥香漫過來,饞得豆寶直咽口水。剛出鍋的,給你們墊墊肚子,趙嬸把餅放在田埂上,又從籃裡掏出把新納的鞋底,這是給你爹做的,他總說下田的鞋磨得快,算咱賒的,等秋收了給你家送筐新摘的脆瓜。
劉半仙背著布幡晃到田埂上時,幡上的立夏護苗四個字沾著泥點。老朽算到今夜有雨,特來給豆苗畫道符,他往豆葉上撒了把糯米,說是給土地爺的供品,又轉頭衝我笑,你看這豆藤的卷須,都朝著東南方,那是有水氣的方向,說明這地不旱,不用多澆水。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見豆藤的卷須都微微蜷向東南,像群伸長脖子找水喝的小獸。心裡暗暗稱奇——這老神仙雖愛裝神弄鬼,對莊稼的脾性倒是摸得透。
張少爺趕著輛獨輪車過來,車上裝著十幾個新做的竹籠,籠底鋪著層軟草。楊姑娘,我請篾匠編的養蛙籠他擦著額角的汗,剛從河裡撈的青蛙,放在籠裡養著,夜裡放出來吃蟲,不算賒賬,就當給豆田請了護衛隊。
豆寶已經抓了隻青蛙捧在手裡,蛙腿蹬得歡,他卻笑得合不攏嘴:這隻最大!讓它當蛙王,管著所有青蛙!惹得眾人笑起來,連田埂上的螞蚱都被驚得蹦起來。
日頭升高時,豆田裡已經熱鬨起來。男人們扛著鋤頭培土,把豆根周圍的泥壘得圓圓的,像給苗兒搭了個小窩;婆姨們蹲在壟溝裡掐尖,把長得太瘋的藤尖掐掉,說要讓養分往豆莢上走;連私塾的先生都來了,帶著學生們在田埂上寫生,畫裡的稻草人戴著破草帽,倒有幾分仙氣。
趙鐵柱往稻草人手裡塞了根趕鳥的長竹竿,突然指著東邊的豆藤喊:你看那朵豆花!淡紫色的豆花在綠葉間開得正盛,旁邊還藏著個米粒大的小莢,像個害羞的小拳頭。
我往賒賬簿上添新賬,筆尖劃過紙頁,沾了點泥水,寫出的字帶著點土腥味:西街豆田,賒蛙鳴三夜,以秋莢滿枝償還。剛寫完,豆寶就捉了隻螢火蟲放進賬冊裡,翅膀的熒光在紙頁上晃,像顆會跑的星星。
三妮你看這蟲!趙鐵柱突然從豆葉上捏下隻青蟲,蟲身上還沾著點豆粉,豆丹,看著嚇人,炸著吃香得很,老輩人說這蟲專吃旺苗,見了它反倒是好事。
他話音剛落,一陣風掠過豆田,葉子作響,像是在跟蛙鳴應和。遠處的河裡傳來更密的蛙聲,此起彼伏,混著婆姨們的笑鬨,倒像支熱鬨的田園曲。趙嬸突然指著天邊喊:看那雲!
鉛灰色的雲正從西邊滾過來,邊緣鑲著圈金邊,是要下雨的模樣。豆寶趕緊把竹籠裡的青蛙都倒出來,青蛙撲通撲通跳進田裡,濺起的泥水打在豆葉上,倒像是給葉子洗了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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